窗外细雨连绵,蛙鸣不绝。近日来总是睡不着,此刻戚戚沥沥的雨声听得玄珠脑袋发沉,直打瞌睡。
今日恰逢侯爷休沐,母亲传了府中画师为家人作画,无法只得强打起精神。
侯夫人看着小女儿的瞌睡样,还有一旁坐不住直蛄蛹的儿子,不禁轻笑出声。
纵使身子坐的发酸,心里也是高兴得紧。
也不知坐了多久,起身时只觉浑身酸痛,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在母亲发笑的眼神中被嬷嬷逐月扶着回屋补觉了。
走的匆忙她没看见的是,那画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那油头粉面的画师急不可耐地从地上拾起崔玄珠落下的手帕,捏着帕子在鼻尖闻了又闻,抬头四处看了看畏手畏脚的藏进怀中。
而这一切都被五娘子崔明珠看在眼里。
她掩着帕子发笑,眉尾一挑,眼中具是轻蔑。
“瞧瞧我这妹妹,真是美色动人,连画师都被她迷倒了呢。”
崔玄珠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正巧嬷嬷摆上了饭菜。
蟹黄扒鱼翅、酒糟蒸火腿、醋搂银鱼、鸡髓笋汤、还有一碟菱粉糕。
逐月为主子布菜,嬷嬷在一旁回禀今日从穿云那得来的消息。
“娘子要查的事情有回音了,穿云说当年儋州事毕太子并未请封于抚远大将军之子。因其除了将军的职位还是魏国公,其子魏骁只世袭了其父的爵位。小魏国公现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三月前前往平崖协同按察使查案,后任护丧使护送王爷棺椁回京。小姐在正素巷私宅救的那人,也是他。”
玄珠夹菜的动作一顿,过往瞬间在脑中翻涌。
竟是他?竟这般巧?
元宵节那日,她曾在杨楼街与表哥表妹看舞龙灯,却因刺客行刺来平崖查案的按察使,被暴乱的人潮冲散。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被推搡到了湄湖边上,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府时,碰上了眼覆白纱,身受重伤的魏骁。
那时的魏骁还疑心她是坏人,虽目不视物剑尖却依旧对准了她的门面,让她滚。
或许是体力不支,也或许是脚步声渐进的刺客,让他放下心中怀疑。
魏骁眼前的白纱已被鲜血染透,她解下那沾血的白纱系在两人腕间,以做牵引。跟着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躲到了她的私宅。
这私宅本为她十岁那年落水险些丧命之时,以备发丧的宅邸,从前没派上用场,那日竟被她藏起了男人。
平崖外祖裴家是名誉北地的杏林世家,自幼长在外祖家的玄珠自然也习得一手好医术。
她缝好了魏骁的刀伤,治好了他被刺客毒瞎的双眼。魏骁也曾说过:不论姑娘有何要求,只要魏某能做到的必定竭力而为。
那时的她不需要他的报答,让他伤好后自行离去便可。
做了能做的,便留了穿云在私宅照顾他,自始至终直到魏骁复明都没有见过她的样子。
再后来,是在兰陵雨夜,她在郎公寺避雨碰上了魏骁护送父王棺椁回京的仪仗。
她于雨夜在廊下以琴曲悼念父王,他寻琴音而来,赠了她一把遮风避雨的油纸伞。
那时的他行路微跛,显然是离了正素巷私宅后为护送父王棺椁回京路上受的伤。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魏骁,或许能助她一臂之力也说不定。
可是,怎么让他相助呢?巴巴儿的跑过去告诉他,你的眼盲是我治好的?
未免太过刻意,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魏骁怀疑出尔反尔挟恩图报,更何况人家已经以厚礼相赠,互不相欠了。
还是直接告诉他,我知道你父亲死亡的真相!
若真是告诉他,他定会怀疑她的身份,届时可就难办了。
一桌子的珍馐美馔现下也是毫无胃口可言,让嬷嬷撤了桌子她一个人静一静。
她突然好后悔,后悔拒绝了魏骁的报答。
翻出魏骁留在正素巷私宅的信笺拿在手里看。
穷劲有力的墨迹力透纸背,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姑娘救命之德,铭感五内。微物寸心,不足为谢,望姑娘笑纳。此乃家传玉佩,他日若有缓急,持之往积潭巷郑氏镖局,寻掌柜汪植,必为姑娘解困。
她的确用了那枚刻有饕餮的玄玉,寻了汪植护送她回京。而那枚玉佩,在进京前夜她交给了汪植让其代为转交给魏骁。
她又后悔了,留下那枚玉佩或许还能解解她眼前的困境。
浑浑噩噩的,或许是白日里睡的太多直至夜半才堪堪入睡。
一晚上光怪陆离昏昏沉沉的梦,一会儿是魏骁眼前蒙着沾血的白丝带,一会儿又是郎公寺雨夜他跛脚而来送的那把伞。
他跛着脚,一步步走向她,把一份卷宗砸在她身上,恶狠狠的表情用充满厌恶的眼睛盯着她,声音冷硬的能扎死人:
“想让我帮你?做梦!”
说罢就要用那条曾系在两人腕间的丝带勒死她,崔玄珠梦中大喊:“不要!”
倏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洇在被褥里消失不见。
是梦,还好是梦。
“魏骁,你忘恩负义。”
玄珠狠狠锤了下被褥,发泄着梦中被他勒死的惊惧气恼。
撩起床幔一看,室内还是一片暗色,唯有稀薄的晨熹映着微光。
复躺下去,却再无睡意,脑中全是他的跛脚之姿。
他怎么跛脚了呢?是太子吗?
跛脚?
崔玄珠一个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歘歘歘的映着希望的小火苗。
昨日还想怎么接近他让他为自己所用,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她能救他一次,就能再救他第二次。
一清早,品秋和逐月推门而入,预备叫主子起身梳洗。
品秋也是自幼被安排在崔玄珠身边的,前些日子着手处理娘子从平崖带回来的物什,今日才整理好回到晚香堂伺候。
原以为昨夜娘子睡得晚今早定然起不来的,没想到娘子不仅起了,还在从平崖带来的大药箱前翻找着什么。
地上一片狼藉,摆满了从药箱中掏出的药瓶。
听见她二人进来,玄珠依旧坐在软凳上翻找着,头也不回的问:
“我的金玉断续膏呢?”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问,急急放下手中物什,快步行至小姐身前蹲下,双眼紧张地上下打量着。
“娘子可是受伤了?”
玄珠见她二人关切紧张的样子,遂摆摆手。
“不是我,是魏骁。”
说罢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勾勾手让她二人近前些,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转,闪着奇异的光亮,唇角的弧度透露出她的得意,低声和她们二人说了自己的计划。
品秋逐月复对视一眼,眼中有疑惑闪过,品秋很是担忧的问询:
“娘子,您这计划倒是行得通。可……您得如何见到魏国公呢?”
玄珠从软凳上起身,莲步轻移至妆台前,拿起一只芙蓉纹的掩鬓对镜自照。
“所以呀,叫穿云去帮我查查,魏骁都经常去哪些地方,我也好去偶遇一下。”
逐月起身,心中暗暗不赞成娘子的计划。刚想说私自与外男相见于理不合,更何况是为其诊治这种私密之事,这是东京,若传扬开来,娘子还如何做人呐?
还没等开口就被品秋拦住,正巧此时嬷嬷进来服侍,品秋便拉着逐月出去。
刚站在廊下,逐月就甩开了品秋的手,一脸气愤的样子,却还是压着嗓子低声说:
“品秋姐姐还年长我两岁,应知晓若事发,娘子在东京就没脸再见人了!”
看着逐月气急败坏的样子,品秋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可眼下娘子的确需要助力不是吗?是你能行走御前还是我能?朝廷被太子把持,等闲人近不得圣上,这位国公爷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逐月哑了声,品秋说的的确在理,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品秋拍了拍肩膀。
“好了逐月,娘子心中自有计较。去知会穿云一声,我和嬷嬷服侍娘子梳洗了。”
近日品秋发觉娘子少了张帕子,和逐月去寻也没寻到,回禀后,娘子说左右是在府中丢的,也无伤大雅。
况且最近她忙着看关于腿伤的医书,也无暇顾及一张帕子,也便抛诸脑后了。
午后品秋来报说有平崖的家书,遂呈给娘子。
一听是平崖的家书,玄珠立即放下手中的医书,急忙拿过品秋手中的信笺。
信封上是表哥字里金生、行间玉润的熟悉字体:玉凝亲启。
玉凝,是她的小字。
自她从平崖返京,已三月有余。她离开平崖时,表哥已去了辽左书院读书以备乡试。
否则有表哥在,以她当时得知身世后的病态,定然不会走的如此容易。
是以,她离开平崖后,还未正式同表哥道别过。
展开信笺,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见字如晤:
辽左春寒尚浓,昨日策马归府,怀中犹揣着你最爱的松子糖。岂料推门入院,方知你已于二月南返。
庭前新雪未化,梅枝空折,独不见故人踪迹。
闻你仓促离去,未留片语。虽知你孝心切切,然千里迢途,北地风霜未歇,纵是加急驿道亦需月余。弱质孤身,可曾遇颠簸?旧疾是否复发?每思及此,夜难安枕。
在书院常忆昔年,你执银毫临帖,我为你研墨镇纸。今岁特携辽东狼毫数支,原想教你习赵体,而今只得独对空庭。
玉凝,东京繁华地,非平崖淳朴乡。若遇难处,勿要强撑。裴家驿马昼夜待命,凡有所需,片纸可达。
辽左书院今岁秋闱在即,先生许我应考。待得桂子飘香时,或可赴京一试。
届时盼与表妹一叙。
兄清珩
三月初七暮春手书
午后暖阳透进绮窗,玄珠指尖抚过信笺上“兄清珩”三字,窗外东京的杏花簌簌落在砚台边,她忽然想起平崖的雪该化了。
她提笔欲回,墨滴却先泪痕落在纸上。
平崖十六春,表哥待她比含宜表妹还要亲切三分。侯府这些时日她无数次在想,若是表哥在,同他诉诉难言之隐,是否会有更好的答案。
可她不能牵连表哥,这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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