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臣等反对!”

奉天殿上,吏部尚书程敏达跪在丹墀之下,白须飘飘,声音撞进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右监察御史掌纠察百官,非老成持重者不能任,袁岁玉年方二十有二,入仕不过三年,从六品骤升至正四品,不合祖制,不合体统!”

他身后跪着两个侍郎,一左一右。

“臣附议。”礼部侍郎周稷出列,“袁岁玉在地方任上弹劾同僚不下十人,朝中已有‘袁刻板’之名。若掌监察,恐百官人人自危。”

“臣等附议。”

前前后后,跪了十七八个官员,清一色的朱紫官袍,最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每一个都比她入仕早,每一个都比她品级高。

袁岁玉跪在丹墀最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满殿三百多双眼睛钉在她背上,如芒在背。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官员脸上缓缓扫过。

“都说完了?”

见景和帝不为所动,程敏达不甘心地抬头:“臣等所言,句句肺腑。”

景和帝把玉扳指往案上一搁,“嗒”的一声脆响。然后他低头看向丹墀最末那个一直没抬头的年轻女子。

“袁岁玉,他们说你弹劾同僚十人,可有冤的?”

袁岁玉抬起头,眉眼疏淡,鼻梁挺而窄,唇色偏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回陛下,一个都没有。”

程敏达猛地转头看她,袁岁玉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实的小册子,翻开。

“孙廷玉和钱茂,皆为程大人门生,朝廷派发赈灾银四万七千两,用在赈灾上的不到一万,孙廷玉名下田产私宅,比正一品大员还多,一个正七品官,靠俸禄买得起这些?至于钱茂——”她抬眼看向程敏达,语气平淡,“程大人比臣更清楚他的所作所为。”

程敏达气得面色涨红,还不等他辩解,袁岁玉已翻过一页,如阎王点卯般,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往外崩,那些反对的官员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景和帝面色更是黑如锅底,那些没反对的官员,此刻也为自己捏了把汗——得亏没当出头鸟。

袁岁玉说完最后一个名字,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可攥着册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今日这一本册子掏出来,朝堂上有一半的人,从今往后都会视她为眼中钉。

但没关系,她要的就是这个,得罪的人越多,将来查父亲案子的时候,挡路的人就越少。

景和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程敏达停职,接受大理寺调查。其他相关人员,朕都会派人去彻查,该降职的降职,该下狱的下狱。”

他顿了顿,扫视一众大臣,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们反对袁岁玉,那朕派她去彻查关津水鬼案,如若破案,自当能胜任监察御史之位,众爱卿意下如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接话,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关津水鬼案,五条人命,一年两个月,前后派去查案的三个官员,两个死在了这个案子上。去年周启的尸首捞上来时,肚子胀得像面鼓,眼睛都没闭上,这案子谁接谁倒霉,是满朝皆知的烫手山芋,方才还跪了一地的十七八个人,此刻头埋得更低了。

程敏达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开口。

景和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伏地的脊背,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似是在嘲弄。

“怎么?方才一个个说袁岁玉‘不合体统’‘不够老成’,现在让你们去查案,都不说话了?”

没人应声。

“行。”景和帝把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声音沉下来,“袁岁玉听旨——朕命你为右监察御史,即日赴关津码头,查清水鬼案,不管查到谁头上,朕准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

景和帝起身走了,龙袍消失在帘后的一瞬间,殿内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些跪着的官员一个一个爬起来,低着头往外走,经过袁岁玉身边时,有的绕道,有的加快脚步,没有一个人看她。

程敏达爬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他偏头看了袁岁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忌惮,但更多的是狠戾。

袁岁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收进袖中,拍了拍官服上的灰,膝盖骨像针扎一样疼,可她站得很直。

程敏达走了,周稷跟在他后面,头埋得极低,那些原本跟着附议的官员,此刻一个比一个走得快,谁也不敢回头。

殿内很快空了,袁岁玉站在奉天殿中央,晨光从殿门外倾泻进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袁大人留步。”

一个太监拦住了她,是景和帝身边的大伴,姓刘,五十来岁,脸上永远带着一团和气的笑。

“皇上在养心殿等您。”

养心殿的门关着。

袁岁玉进去的时候,景和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极长的九州图,他抬眼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过来看。”

袁岁玉走过去,图上漕运路线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从江南到京城,一条红线穿过无数闸口码头,景和帝的指尖点在长江边一个小小的圈上。

“关津码头,所有漕银进京之前,都要经过这里。”他的手指顺着红线往下划,在一个岔口处停住,“可这里——关津闸往西三里,有一条暗渠,直通芦苇荡,去年周启查到暗渠,三天后就死了。”

袁岁玉的呼吸放缓了。

“朕要你查清楚,从景和元年到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间,经过关津码头的漕银,有多少流进了那条暗渠。”景和帝从案角拿起一枚令牌递过来,铜质,正面刻着“北镇抚司”,背面刻着一个“鹤”字。

“纪鹤眠协助你。”

袁岁玉接过令牌的手顿了一下。

“他查案是把好手,北镇抚司的人手你也用得着。”景和帝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但他这个人,你少与他交心,他替朕办事,不代表他替天办事。”

“臣记住了。”

“去吧,今夜子时之前,关津码头,纪鹤眠在那里等你。”

袁岁玉行礼退出,养心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她攥着那枚令牌走下石阶,刚走到月华宫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纪鹤眠靠在石狮子上。

朱红飞鱼服在满宫道青蓝色的官服里扎眼得很,像一道烧起来的影子,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拇指一弹,铜钱翻个面,又被他两根手指稳稳夹住,身后两个百户,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落在她手里那枚令牌上。

“袁大人。”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从六品到正四品,一天之内,这官升得比翻书还快。”

袁岁玉把令牌收进袖中,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

“纪指挥使,皇上的意思,你我同衙办事。”

“同衙?”纪鹤眠低头看她,那双深眼窝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笑,又像别的,“袁大人,北镇抚司从不跟御史台同衙,我协助你查案,是皇上的旨意,但我这个人——”

他往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袁岁玉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角味,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他的飞鱼服下摆,有一片暗红色的污迹,干了大半。

“绝不做亏本买卖。”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查案,我拿人,功劳分你一半,人归我。”

袁岁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她看见他衣摆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日光里格外扎眼。

“纪指挥使,”她开口,声音很稳,“你衣摆上的血,擦干净了吗?”

纪鹤眠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短促而冷。

“诏狱臭名昭著,身上带点洗不掉的污渍不是很正常?”他偏了偏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紧的袖口,那目光里有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似的意味,“行,那我也提醒袁大人一句——你今天在朝上参的那些人,程敏达、周稷,还有后面跪的那十七八个,你以为他们是反对你?”

袁岁玉没说话。

“他们是在试探皇上。”纪鹤眠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试探皇上到底想让你查什么,查多深,你今日在殿上掏了那本册子,怼得他们哑口无言,威风是威风了——可你也把底牌亮给人家看了。”

袁岁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纪鹤眠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像猫看耗子似的兴味。

“对了,袁大人,”他声音懒洋洋的,“你方才在殿上说,你弹劾的人一个都没冤,我信。”

他偏了偏头,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侧脸勾出一道极深的轮廓。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弹劾的那些人,为什么一个都没冤?”

袁岁玉没答。

“因为他们贪的银子,有一半流进了同一条河,你今日参了程敏达,明日参了周稷,后日再参几个——你参的每一个人,背后都连着同一条线,你猜那条线,通到哪里?”

他笑了,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很。

“我等着看袁大人查到那条线尽头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转身走了。朱红飞鱼服的衣摆在晨风里翻动,两个百户跟在身后,步履整齐,甲片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

袁岁玉站在原地,晨风从奉天门灌过来,吹得官服猎猎作响,她攥紧袖中那枚令牌,掌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皇上说,今夜子时,纪鹤眠在关津码头等她。

可方才纪鹤眠走的时候,说的话就像是“袁大人不怕像上个官员执意要去,就来”。

皇上说的是“让她必须完成”。纪鹤眠说的是,“不怕死就来”。

同一件事,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是纪鹤眠抗旨,还是皇上在骗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破晓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极淡的蓝。

她攥着那枚令牌,快步走向宫门,今夜子时,关津码头,不管是谁在骗谁,她都去。

身后,奉天殿的晨钟被敲响,低沉悠长,惊起满城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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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灯引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