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但他的腿还在动,他的身体还在向前,他还在跑。
他无比庆幸自己是一名外科医生。不是什么文学性的感慨,而是一个事实——他每周去四次健身房,深蹲、硬拉、卧推、有氧,所有的训练计划都严格执行。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手术台前站十几个小时不倒下。现在,那个让他被同事嘲笑“像个健身狂”的习惯,救了他的命。
当然,能活下来,更多的是幸运。他比那些被落下的人多跑了几步,多拐对了一个弯,少犹豫了一两秒。仅此而已。他的前辈就没有那样的幸运。
顾屿在前方的一条巷口听到了那个声音。
“顾屿——!”
是前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已经不近,但也不远。顾屿没有回头,但他能从声音的距离和方向判断出,前辈应该是在刚才的那个路口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丧尸们扑倒了他。顾屿听到有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然后是更多的、更密集的低吼声。
他听到前辈在叫他的名字。
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那个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然后又变成了一声巨大的、带着哭腔的咒骂。前辈骂的是丧尸,骂的是这个世界,骂的是那个头也不回地跑掉的、曾经被他照顾过的年轻同事。
“你这个——!”
那句话没有说完。声音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一样,干脆利落,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顾屿还在跑。他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街道上拼命地跑,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交替。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台只运行一个程序的机器——跑,跑,跑。别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
但他还是想了一件事。
也许他真的遗传了父母的冷酷无情吧。他的父亲做生意的时候从不对竞争对手手软,他的母亲在谈价格的时候能从对方的表情里准确地判断出底线在哪里。他们不是坏人,从来不是,但他们骨子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在关键时刻只计算利益得失、不消耗情感在无谓之事上的东西。顾屿以前觉得自己不像他们。他是医生,他的工作是救人,他的双手被训练来缝合而不是撕裂。
但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头,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计算。不是冷血的、精密的计算,而是本能的、像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漂浮物一样的计算:他回去也救不了前辈,他只会多搭上一条命。这个计算不是在几秒钟内完成的,而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计算”。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他的两条腿替他做了决定,他的生存本能在那一瞬间接管了他的全部,然后他才用“冷酷无情”这四个字来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一种可以接受的解释。
也许就是这样。也许不是。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跑。
他看见了周齐。
周齐在他右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那个人没有跑远——他跑了,但他跑的方向和顾屿的方向在某个点上重合了,或者说,他在某个地方等了顾屿一会儿。顾屿不确定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也不打算去确认。重要的是,他的前面肉眼已经看不见什么丧尸了,至少在这一段路上。
他尽力挥动手臂,抬高发酸的双腿,加快速度朝周齐跑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五米。十米。五米。
周齐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停下来等他。他只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速度在跑,不快不慢,刚好让顾屿能跟上。
像一条线,在黑暗中没有尽头地延伸。
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顾屿和周齐一起走了两天。他们之间的话依然少得可怜,少到顾屿可以用一只手的手指头数过来。但有一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慢慢形成了,不是信任,不是友谊,甚至不是默契——只是一种习惯。习惯身边有一个人在,习惯在转角处看到那个沉默的身影,习惯在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留出刚好三米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现在,顾屿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把这两天前的事从脑子里清了出去。他现在不需要思考这个。他需要思考的是明天——怎么打开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之后往哪边走,水和食物还能撑多久,身后那些追踪他们的东西还在不在。
身后那些东西。
顾屿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他已经两天没有听到那些脚步声了,但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它们只是变得更安静了,更聪明了,更有耐心了。
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那些丧尸来得太快了,太集中了,太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来的。不是随机的游荡,不是被声音或气味吸引后的自然聚集,而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几乎像是在执行某种简单的但确凿存在的计划。
顾屿不确定这个判断是不是自己在恐惧中产生的幻觉。但他在那个瞬间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丧尸,不是普通的丧尸。它站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没有像其他丧尸那样扑向便利店。它在看。它的头部微微转动,像是在扫视整个猎场,在评估,在选择。它身后的那些丧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没有四散开来,而是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明显有方向的包围圈。
顾屿只看了一眼,然后就跑了。他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周齐。因为告诉了又怎么样呢?两个人在末日里已经够绝望了,不需要再给对方增加一个“丧尸可能正在进化”的心理负担。而且,顾屿想,也许只是他看错了。也许只是黑暗和恐惧造成的错觉。
也许吧。
但他知道不是。
所以他们一直在走。向着城南的方向,向着新闻里说的军队来的方向。虽然他们都知道军队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能已经被尸潮淹没了,可能和所有其他的东西一样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有时候,一个错误的方向也比没有方向要好。
昨天傍晚,他们找到了一栋临街的建筑。
周齐先发现的——他总是先发现。他站在街角,盯着那栋六层楼房的消防楼梯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跟上。他们从消防楼梯上到三楼,周齐用匕首别开了楼梯转角处的一扇门,侧身进去。
是一个办公区域。
不大,但比他们这两天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好。有墙壁,有天花板,有虽然落了灰但还算完整的窗户,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的街道。周齐花了大概两分钟把整个区域检查了一遍——接待区,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间大办公室,走廊尽头是一扇锁着的门。接待区里还有一具尸体,已经**了,散发出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浓烈。顾屿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那不是他认识的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念了一句什么,那是某种习惯性的、属于医生的条件反射。
在这个办公室里,他们找到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一个保温杯。杯子放在一张办公桌上,旁边是一台屏幕已经碎裂的电脑,和一个打翻了的相框。保温杯里有大约半瓶水,不知道放了多久,水温已经凉透了,但水是清澈的,没有异味。周齐拧开盖子闻了闻,喝了两口,把杯子递给他。顾屿把剩下的喝了。
他们还检查了那扇锁着的门。门是木制的,不厚,但也不像是能被轻易撞开的那种。周齐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们没有强行破门,这半边区域足够大,足够安全,适合他们在今晚休息。明天早上,等天亮了,他们会想办法打开那扇门,看看另一边有什么。也许有更多的物资,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丧尸。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顾屿和周齐把接待区的几张办公椅搬过来,堵住了消防楼梯入口的那扇门。不是指望这些东西能挡住真正的威胁,而是希望如果有什么东西试图进来,它们至少能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在疲惫和饥饿的双重碾压下,顾屿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是记得自己坐在接待区的一个角落里,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伸在面前,银框眼镜被他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周齐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三米多的距离和一张倒了的办公桌。
意识像水一样从他身体里慢慢地流走。不是那种突然的、被什么东西打断的失去意识,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暖的、像沉入温水一样的沦陷。他知道在末日里睡着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危险,但身体不允许他再做别的选择。他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是他熟悉的,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骨头里——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阳光从玻璃穹顶上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挂号窗口的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字体,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小孩在哭,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咖啡的味道。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走在通往急诊科的长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顾医生早”,他点了点头,推开了急诊科的门。
然而门后面不是急诊科。
是停尸房。
灯光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金属台面上并排躺着很多人,男女老少,他不认识的人。不——不是不认识。他认识的。他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看到了急诊科的护士长,她的头发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有别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他看到了实习期带过他的主治医师,他的眼镜歪了,一只镜片碎了,碎了的镜片后面是一只闭不上的眼睛。看到了保洁阿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领口别着一枚“优秀员工”的徽章。
然后他看到了前辈。那个比他大十岁的、临死前怨恨绝望地咒骂着他的前辈,前辈躺在一张不锈钢台面上,眼睛半睁着,嘴角往下撇着,定格在一种不甘的、愤怒的表情上。他的身上穿着那件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衣服,领口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露出了苍白发灰的皮肤。
顾屿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为前辈合上了眼皮。
他的手指触到了前辈的皮肤,冰冷的,失去了弹性。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他做手术时一模一样——精确,稳定,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台面,更多的尸体,更多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末日开始的第一天里,他为九个他曾经认识的人合上了眼皮。现在在梦里,这个数字变得更多了,多到他数不过来,多到他放弃了去数。
有人在他身后拉他的袖子。
顾屿转过身。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背上有什么东西——温热的,毛茸茸的,在轻轻地蹭着他的皮肤。
顾屿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是去抓手边的手术刀。但他没有抓到——刀不在膝盖上,不在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慌乱地摸索了半秒钟,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不是丧尸。是一只猫。
一只胖乎乎的、正用脑袋蹭他手背的,猫?
顾屿愣住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怕惊到这个小东西。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灯珠,然后它又低下头,继续蹭他的手,发出一种响亮的、毫无戒备心的呼噜声。
顾屿抬起头,看了一圈整个接待区。
接待区的另一端,靠近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的位置,多了两个人——那扇门开了。
门开着。走廊尽头那扇原本锁着的门,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打开了。而门的另一边,站着两个活生生的、正在看他的陌生人。
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胸前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外带背包。他背靠着墙壁站着,两只手抱在胸前,正用一种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的目光看着顾屿。男孩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是活的,亮着的,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明。
他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皮质手套,手里倒提着一根沾着暗色污渍的钢管。那个人的姿态和周齐有一种奇怪的相似性——重心下沉,核心收紧,两只脚的间距略宽于肩,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向前或者向两侧移动的准备姿势。他的脸很冷,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而周齐——顾屿的目光扫向周齐之前坐着的那个角落。位置是空的。周齐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站在那张倒了的办公桌后面,匕首已经出了鞘,握在右手,刀尖朝下,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拿着钢管的人身上,而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猫在顾屿手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心满意足的喵叫,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我介绍完了,你们自己聊吧。
顾屿看看猫,又看看那两个人,再看看周齐,再看看那扇打开的门。
他的大脑花了大概两秒钟来处理这些信息。
然后他开口了。
“这猫是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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