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蛰伏

应缇穿了一身极低调的深灰色职业西装,拎着挂烫机和沉重的针线包,像个没有体温的隐形人一样穿梭在后台。

胃部正隐隐作痛,像是有只冰冷的手在里面无情地搅动。

“应编辑,倪曼姐的拉链卡住了,你快点过来!”

助理尖锐的催促声刺破了空气。

真不知道这个二三线的艺人居然没有自己的穿衣助理,居然要来使唤她这个合作方。

但对方仗着晏柏丞这个该死“甲方”的声势,也只能照做。

应缇忍着胃痛,快步走进更衣室。

倪曼正对着落地镜补口红,身上那条价值百万的重工钉珠礼服,在后腰最受力的位置,裂开了一个狰狞的口子。

做衣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绝不是卡住了,那是被人用外力生生崩断的。

“应小姐,这种低级错误也能发生?”

倪曼通过镜子的折射看向应缇,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晏总马上就要带我进场了,你让我怎么见人?”

还没等应缇开口,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晏柏丞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那身炭灰色的戗驳领套装,冷光下透着锋利的寒意。

他淡漠地扫了一眼那条裂开的礼服,视线随即下移,落在了应缇那双因为长时间劳作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一眼,让时间仿佛出现了错位。

曾经,每当应缇熬夜赶制样衣时,晏柏丞总会静静地蹲在她脚边帮她理线。

哪怕她不小心剪坏了面料急得掉眼泪,他也会轻声哄着:“来,我陪你一起缝。”

现在的晏柏丞,只是冷漠地扯了扯唇角,语气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囚的刑期:“既然应编辑这么不专业,今晚的宴会,你就不必进了。”

他走到倪曼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顺手将一件长款的山猫披肩搭在倪曼肩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个裂口。

“可是,外面在下雨……”

应缇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尖紧紧抠着针线包的提手。

“雨?”

晏柏丞转过身,黑色的瞳孔里满是报复的快感,却又深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压抑。

“那是你应该反省的地方。在倪曼表演结束前,你就守在酒店门口的喷泉旁。如果礼服还有任何后续问题,我要你随叫随到。”

这就是**裸的羞辱。

他要把这个曾经高傲的天才设计师,像一条犯了错的弃犬一样,展示在上海秋夜刺骨的冷雨里。

应缇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她当然不是傻子。

现在是法治社会,并没有谁能真的强迫谁站在雨里。

也没有人会时刻盯着她,她完全可以找个屋檐躲雨,或者直接打车离开。

但他既然想看她受苦。

那就如他所愿。

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酒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冷,梧桐叶被拍打得零落满地,像是一场盛大的凋亡。

应缇撑着一把从便利店买来的透明廉价雨伞,单薄的身躯在风中微微发抖。

她那双本该用来拿绘图笔的手,此刻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已经冻成了可怖的紫红色,指关节僵硬得无法回弯。

她站在喷泉旁,看着一辆辆豪车停在红毯前,看着那些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谈笑风生,走进那个温暖的、流淌着金色的世界。

冷雨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裤脚。

胃部的疼痛因为寒冷而加剧,每一次痉挛都让她脸色白一分。

但她心里那杆“天平”却在剧烈晃动——晏柏丞,这种程度的凌虐,足以偿还你当年的痛了吗?

或许,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工作群里发来的现场返图。

画面里,璀璨的水晶灯下,晏柏丞正带着倪曼在舞池中央旋转。

倪曼笑得灿烂如花,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而晏柏丞虽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镜头,隔着冰冷的屏幕,应缇都能感受到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惩罚她一般的审视。

那眼神像是在说:看,没有你,我过得更好。

应缇看着屏幕,并没有预想中的心碎。

在他们互相缺席的这些年,历经千帆的她反倒失去了小孩子心气。

她只是伸出冻僵的手指,按灭了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他想演这出“王子与灰姑娘”的戏码给世人看,那她就做那个配合到底的、在雨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

在雨幕的掩护下,她迅速从针线包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那是她在更衣室帮倪曼处理礼服时,趁乱从倪曼脱下的私人外套口袋里换出来的录音笔。

倪曼这种利己主义者,永远会给自己留好下家。

说不定,这支录音笔里真藏着什么能一招毙命的秘密。

应缇站在冷雨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却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她知道晏柏丞现在一定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她。

果然,晏柏丞此时正握着酒杯,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在惩罚她。

可看着她在大雨中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心里那座冰山正在疯狂崩塌。

“啪——”

名贵的威士忌杯在冷色调的微水泥地面上碎成无数流光,冰块弹射而出。

晏柏丞推开了一脸惊愕的倪曼。

他甚至没去拿那把专门为他准备的昂贵黑伞,直接撞开了感应门,冲进了那场足以模糊视线的暴雨中。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在积水中溅起狂乱的水花。

这正是应缇留给他的缝隙。

在他那层由阅历、金钱和权势堆砌的高墙下,唯有这种近乎“自残”的弱态,才能像病毒一样瞬间瘫痪他所有的防御机制。

就在晏柏丞快要冲到应缇面前的瞬间,一把黑色的、巨大的长柄雨伞,悄无声息地撑在了应缇的头顶。

雨声瞬间变得沉闷。

应缇感觉到肩上一重,一件带着淡淡沉香的羊绒大衣披在了她湿透的肩上。

“柏丞,好久不见。这就是你对待前任的方式?”

应淮那张温润如玉、却在此时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伞下。

他一手稳稳地撑着伞,另一只手揽着应缇摇摇欲坠的肩膀。

那种温柔年上的绝对保护感,与晏柏丞此刻在雨中狂奔的狼狈,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晏柏丞在三步之外生生停住了脚步。

雨水打湿了他价值连城的衬衫,让他看起来不再高高在上。

而像一个被抢走猎物、愤怒到了极点的野兽。

“应淮,放开你的手。”

晏柏丞的声音在雨幕中沙哑得惊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暴戾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账,轮不到你一个异姓哥哥来清算。”

应缇靠在应淮怀里,在没人看到的角度,指尖轻轻划过那枚录音笔。

她抬头,看着晏柏丞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声音微弱,却像刀尖一样扎人。

“晏总,倪曼小姐还在上面等你。我的车撞坏了,就不劳烦您送了。”

晏柏丞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黑色西装的衣角还在滴水,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以往的矜贵荡然无存。

他看着应淮护着应缇走向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L5。

那种因阶级壁垒带来的挫败感,和失去她的恐慌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在雨中彻底决堤。

应淮的车消失在雨幕中,带走了晏柏丞最后一丝克制。

……

前滩的江景套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巨大的落地窗将外滩的雨夜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光斑。

江应淮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财经杂志,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浴室紧闭的门。

流水声停止。

没过多久,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Sales推着移动衣架鱼贯而入。

这是应淮的习惯,他从不让应缇在物质上显得窘迫。

“选一套合适的。不用太隆重,但要压得住场。”

应淮合上杂志,淡淡地吩咐。

Sales们带来的不是那种镶满水钻、恨不得昭告天下“我很贵”的礼服,而是剪裁利落、极具张力的成衣。

浴室门打开,应缇裹着浴袍走了出来。

热水冲刷掉了身上的寒气,也似乎冲刷掉了她在雨中那种卑微的姿态。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化妆师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扫。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个月前的米兰。

Brera街区依然还是那么熙攘。

那天,她回学校领取迟发了两年的毕业证书。

秘书处的胖大妈在一堆积灰的文件里翻找了半天,递给她一个泛黄的信封。

“Signorina Ying,这里有一封您的信,好像放了很久了。”

寄信人那一栏,是晏柏丞母亲娟秀的字迹。

拆开信的那一刻,米兰正午刺眼的阳光让应缇感到一阵眩晕。

信纸很薄,承载的真相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这封信,迟了五年。

那一瞬间,五年来所有的恨意、不甘、委屈,在米兰街头化作了无声的恸哭。

原来,不是因为晏母讨厌自己。

原来,他在最痛苦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熬过来的。

镜子里的应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抹湿意已经被极度的清醒取代。

那一刻,应缇下定了决心。

她亏欠他的,她会还。

他未来可能会施加给她的羞辱,她也会照单全收。

但这不代表她会认输。

这么多的亏欠,不是普通的一句抱歉就能释怀。

既然命运让他们变成了疯子,那她就陪他一起疯。

她要让他重新爱上她。

“应小姐,这件怎么样?”

Sales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那是一条黑色的风格长裙,深V领口致敬了经典的Le Smoking,利落的垫肩与腰间镂空的丝绒绑带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冷艳的、极具攻击性的性感。

这种风格,是精心饲养的金丝雀驾驭不了的。

那是属于雨夜重生的黑天鹅的战袍。

“就这件。”

应缇站起身,解开浴袍。

当她再次从更衣室走出来时,连一向挑剔的江应淮都微微失了神。

“哥,送我回去。”

“还回去?不怕他再发疯?”

应淮皱眉。

应缇涂上最后一抹复古红的唇釉,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眼神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寒光。

“有些戏,才刚刚开场。缺了女主角,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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