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从来不是许星的寄托与热爱,不用躲藏的安稳、自在随心的出行、毫无顾忌奔赴爱人的勇气,才是她最简单、最纯粹的人生期盼。
一双完整灵活的双腿,是她不用处处麻烦别人、不用时刻自卑躲闪、能够坦荡奔赴爱意、体面站在温鱼舒身边的全部底气。
从前大雪归途并肩慢行的温柔、阴暗巷口躲在人身后被护住的安稳、无数个深夜偷偷出门相拥的缱绻,所有松弛、所有亲密、所有坦荡体面,全部依托这双腿存在。
如今,尽数成了转瞬即逝的泡影,再也回不去。
温鱼舒蹲在病床边缘,双膝抵着冰凉地板,死死咬紧下唇,抑制不住的滚烫热泪砸落,一滴一滴坠在干净纯白的被单上,晕开深浅交错的湿痕。
她心底有万千歉意、无数许诺,想倾尽余生弥补,想护她一生安稳,可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她可以包揽许星往后所有的衣食起居,可以替她处理所有课业工作、琐碎繁杂,可以护她避开所有流言目光,却唯独换不回她完好无损的双腿,换不回她随心所欲的自由出行,消弭不了她刻入骨血、终身伴随的伤痛残缺。
漫长的出院休养,往后日复一日的朝夕,是细碎绵长、无休无止的凌迟。
好不容易被四年偏爱温柔治愈、慢慢走出阴霾的许星,彻底退回了从前怯懦孤僻、封闭自卑的模样,甚至比年少灰暗之时,更绝望、更死寂。
她出门必须依靠拐杖支撑身体,稍远一点的路程,必须全程依赖轮椅,寸步离不开旁人搀扶。路人目光稍稍停留,落在她跛行不稳的姿态上,她便会瞬间紧绷身躯,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头躲闪所有视线,极致敏感自卑,极少再愿意踏出家门半步,彻底封闭自我。
她清晰清醒地记得,自己曾经何其自在鲜活。
记得大学时肆意穿梭整座校园的轻快步伐,记得傍晚黄昏拉着温鱼舒闲逛街巷的松弛,记得每一次听见爱人消息、便迫不及待快步奔赴的热忱坦荡。
可如今,短短几步短途行路,都要承受骨骼神经撕裂般的剧痛,人生事事需要依附旁人,再也没有独来独往的自由,再也没有坦荡无忧的体面。
工商管理的课业依旧可以正常完成,未来安稳平顺的工作前路依旧摆在眼前,可她彻底失去了随心而行、肆意奔赴的人生底气。
每一个阴雨天,都是许星的专属刑场。
窗外雨声淅沥落下的瞬间,她便瞬间呼吸急促,胸腔发闷,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冰凉僵硬。她会死死蜷缩身体,双手用力按住刺痛发麻的脚踝,整个人陷在暴雨车祸的创伤幻觉里,无法挣脱,无法自救。
耳边无限循环回荡着那天雨夜刺耳的刹车轰鸣、巨大的撞击巨响,眼前反复浮现弯折断裂的黑伞、漫过脚踝的浑浊积水、自己不顾一切狂奔奔赴的狼狈模样。
崩溃从来毫无预兆,创伤应激发作之时,神经彻底失控,她控制不住身体机能,大小便骤然失禁,温热污浊浸湿贴身衣物与床单。
躯体失控的瞬间,许星整个人骤然僵住,发抖的幅度愈发剧烈,极致的羞耻、自卑、绝望层层包裹碾压着她,她死死将头埋进膝盖,咬紧牙关,压抑所有呜咽,不肯发出半点哭声,独自吞咽所有狼狈难堪。
她素来最在意体面尊严,从前被校园霸凌、满身委屈,都要强撑姿态,不肯展露半分狼狈。如今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这般不堪狼狈的模样,尽数落在温鱼舒眼底,被爱人尽数看见。
每一次应激崩溃过后,她都会长久沉默静坐,垂着头,不肯抬头看人,心底的羞耻与绝望层层堆叠,日渐深重。
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未迁怒温鱼舒,半句责怪都无。
心底的爱意依旧滚烫,深深扎根,从未消减分毫。可支撑她底气、体面、自由的所有一切,尽数消散殆尽。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侧身躺着,目光静静落在身侧熟睡的温鱼舒脸上,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浓重自卑与自我否定。
她彻底成了拖累,成了残缺累赘,成了爱人余生甩不掉的负担。
温鱼舒是正统美术生,双手灵巧纤细,握笔行云流水,天赋出众,前路璀璨明亮。她本该奔赴山海,去往各地采风写生,看遍人间光影,拥有无限辽阔、熠熠生辉的艺术人生。
而自己,连安稳走路都做不到,一身终身难以愈合的伤痛,小臂残留丑陋旧疤,雨天反复崩溃失控、狼狈失禁,再也无法坦荡无畏地和她并肩站在阳光下,配不上她的干净坦荡与万丈光芒。
每一次失控难堪过后,温鱼舒从来没有半分嫌弃、半分不耐。
她动作轻柔克制,默默更换脏污的被褥衣物,细致擦拭打理干净许星的身体,轻轻伸手抱住浑身发抖、满心羞耻的爱人,一遍一遍低声温柔安抚,耐心疏导她的情绪,替她挡住所有难堪与破碎。
可越是温柔周全、极致包容,许星心底的负罪感就愈发沉重,自我否定愈发深刻,眼底的光亮愈发黯淡。
温鱼舒则被困在无边无际、永无终点的赎罪里,日日煎熬,岁岁愧疚。
她毅然推掉所有来之不易的美术实习、外地大型画展、外出采风进修的所有宝贵机会,彻底放弃了自己本该光芒万丈、奔赴远方的艺术前路。
她寸步不离守在两人的小公寓里,包揽生活所有琐碎繁杂。日日搀扶许星起身落座、打理日常出行、刻意避开车流拥挤的街道、小心翼翼挡开路人探究好奇的目光。家中常年常备干净换洗衣物、柔软隔尿垫,时时刻刻随时应对许星应激失控后的狼狈难堪,所有奔波劳累、细碎煎熬、旁人看不见的难堪照料,全部由她一力承担,独自扛下。
从前四年,永远是许星挤出所有空闲时间,安安静静泡在画室陪伴她,默默收拾画材、等候她落笔,心甘情愿迁就她的热爱与理想。
如今身份彻底颠倒,朝夕逆转。
温鱼舒成了她余生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支撑,也一辈子背负上了无法偿还、永无结清的亏欠。
她日日面对画架、颜料、画布,本该执笔山河,奔赴热爱,前途坦荡。可自从那场暴雨过后,她再也没有安心为自己创作过一幅完整作品。
画材依旧整齐摆放,画笔规整排列,调色盘干净整洁,可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递奶茶、收拾画具、默默陪伴她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闲暇无人之时,她会独自静坐画架前,执笔落墨,一遍一遍描摹两人过往见过的冬雪、晚霞、巷口晚风、长桥夜色,笔下所有光影风景,全是两人曾经并肩相伴的温柔岁岁。
可每一次落笔抬眸,视线总会不经意落在墙边静静靠着的拐杖、角落闲置的轮椅、抽屉常备的隔尿垫上。
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汹涌的愧疚淹没四肢百骸,笔尖骤然停滞,所有画意尽数消散。
画室彻底失去了从前隐秘甜蜜的温度,再也没有两两相伴的温柔互动,只剩一室清冷孤寂,和满纸无处安放的思念与亏欠。
当年阴暗老巷,是温鱼舒挺身挡在许星身前,替她驱散所有校园霸凌,护住她满身伤痕,护住她小臂的烟烫旧疤,郑重许诺余生永远护她周全。
如今世事轮转,命运残忍反噬。
是许星为奔赴她、牵挂她,落下终身残疾,废掉支撑一生自由的双腿,常年承受雨雪神经刺痛、应激崩溃、躯体失控的难堪折磨,换她余生日夜煎熬,困在无尽自责与愧疚之中,岁岁赎罪。
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天人永隔、生死别离。
是两人明明相守相伴、朝夕不离、爱意未减,却再也回不到当初坦荡温柔、松弛自在的模样。
爱意滚烫,深情未改,可命运早已刻下永久残缺,裂痕遍布余生,再也无法修复。
许星好好活着,学业尚可持续,前程尚有归途,可她永远失去了随心奔赴、自在独行的自由。往后余生每一步行路,都裹挟着刺骨剧痛,每一场落雨都伴随着崩溃狼狈,终身被困在创伤与自卑之中,不得解脱。
温鱼舒日日陪在她身侧,放弃山海理想,舍弃远方前程,倾尽所有温柔弥补亏欠,可她心底时时刻刻无比清醒地知晓:爱人所有终身残缺、长久自卑、无处躲藏的狼狈难堪、岁岁不休的病痛折磨,全部是自己一手造成。
公寓玄关角落,永远静静立着那把暴雨中弯折断骨、变形残破的黑伞,落满岁月灰尘,时时警醒那场风雨的代价。
窗台摆着许久未曾触碰、落满薄尘的画笔,封存着两人四年温柔隐秘的过往。
墙角靠着日夜相伴的拐杖,储物柜里整齐叠放着常备的干净衣物与隔尿垫,每一样物件,都时时刻刻提醒着两人,这场深爱背后沉重到极致的代价。
往后岁月,温鱼舒依旧温柔耐心,倾尽所有温柔去爱、去包容、去补偿、去赎罪。
她放下自己所有梦想与远行的自由,把余生全部时间、精力、温柔,尽数拿来照顾许星、迁就许星、安抚许星,包容她所有残缺、敏感、自卑与狼狈。
可那场暴雨熄灭的眼底星光,那场伤痛碾碎的鲜活坦荡,再也无法重新亮起,再也无从复原。
两人从此相守度日,终身捆绑在裂痕与亏欠之中。
岁岁相伴,岁岁愧疚。
岁岁有情,岁岁遗憾。
人间最磨人的结局,从来不是生死别离。
是你本有坦荡安稳的前路、本有随心奔赴的自由、本有肆意鲜活的人生,你本可以平安顺遂、自在独行、明媚一生。
却因为满心深爱我,为奔赴我活了下来,在最爱我的那一刻,彻底毁掉了支撑你奔赴世间、奔赴爱意、奔赴所有美好的双腿,从此身负终身难愈的创伤,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再也握不住。
往后余生,你的每一步行路剧痛、每一场落雨崩溃、每一回失控狼狈、每一寸经年旧疤刺痛,都是我永无终结、绵长钝痛的赎罪,岁岁年年,无休无止,直至余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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