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扶额。
“几块钱而已……你爹娘还能不替你还?嗯,不对,这么怕我报警,是不是瞒着你爸妈从家里跑出来的?”
又开始用她顶不喜欢的语气训话了。
只是欠了钱,没理由挨一顿说教。
张鹭窝火,但她有气没处撒,闷闷的开口:“我成年了,他们管不到我,也不会给我钱的。”
“你是哪里人?”蓝梦云岔开话题。
“莎城。”
“梭……缩……什么城……?”
“就是……呃……多音字,草字头的莎。”
“那是哪里?”
张鹭埋头沉思,揪了半天手指甲,“在山东的最边边上,最靠西北的犄角旮旯里,我们那边有特别多特别多的导管厂。”
“哦。”
跨了两个省。
从黄河尾跑到长江边上。
胆儿真大,人生地不熟就敢到处溜达,也不怕碰到个心黑的人贩子给卖了。
蓝梦云打了个哈欠,见那姑娘还低头在那里坐着,收了碗筷三下五除二冲干净摆放好,正准备开口打发走那位吃白饭的客人,又有两三个人顺着大堂的灯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哟,蓝嫂,今天这么晚还没关店啊?”
为首的男声吹着口哨玻璃门挤进来,身后脚步稀稀拉拉的。
“嗯,收拾卫生的。”
听到熟悉的口哨声,张鹭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不就是拉黑车骗她钱的那几位么。
她条件反射地当缩头乌龟,可惜没有地缝钻起来躲着。
那几人刚踏进店便立即注意到她,穿假毛皮衣的男人不由分说地要来揪她,张鹭一个激灵起身逃跑,腿结结实实地撞在桌子角上,硬生生给笨重到几乎钉死在原地的铁长桌撞斜了一角。
蓝梦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就被张鹭扯着袖子挡到身前当了挡箭牌,拽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没仰倒着坐地上。
她的胳膊被用力抓紧,转头看到一张又怂又倔的脸,和刚才搭话时松散的语气判若两人。
“我还以为你跑哪去躲着了呢,”假毛皮衣快步跨上前试图从蓝梦云的身后把她拎出来,骂骂咧咧地作势要动手打人,“蓝嫂,这是你家亲戚不?这臭丫头今天坐我车不给钱,还把我刚洗的车座套都弄脏了,我洗车钱还没跟她算呢。”
“不是。”
“小瘟丧一个,跑得倒是挺快。”假毛皮衣旁边那女的跟着帮腔,“你是没爹妈教你么,没钱还有脸要搭别人的车?”
撇清了关系也不妨碍张鹭拽着蓝梦云的胳膊往后躲,眼睛瞪圆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往外冒脏字的家伙。
“老子在这边开这么多年车还没被人耍过,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我老公拳头硬,把钱拿出来,快点!三十块钱是要你命不成?别磨磨蹭蹭。”
张鹭哪里抵得过胖男人的力气,没两下就被拽住胳膊扯着推到店门口,她揉了揉混乱中被女人戳痛的额头,正犹豫着怎么找借口开溜,蓝梦云忽然放下卷起的袖子,走上前轻飘飘地把她拽到自己旁边:
“多少钱,我给你。”
两个人和旁边看热闹的都怔住了。
“蓝嫂,你不是说不认识她……”
“你俩在我店里摔摔打打的,不成样子,”蓝梦云顺手扶正被碰歪的桌椅,“她身上没钱,你要多少,我给你。”
刚才还骂骂咧咧要钱的两人瞬间哑了火,面面相觑了半分钟,那女的才开口:“四……四十五块。”
“刚刚还说三十……”张鹭缩着脖子在一边自言自语,嫌弃地朝那两个讨债鬼翻白眼。
“莹莹,你带着她从哪里开过来的?”她问那个女人。
“萍城。”郭莹抓了抓自己那头褐红色卷毛的发尾,“我还特意抄了近路哩。”
蓝梦云算了算,萍城离这边差不多四十公里,收这个价没比其他人贪太多,于是她从零钱盒里取了钱爽快地递过去。
“嫂子,我跟骏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又不是不知道马上年关了,实在是……”郭莹拿到钱,语气顿时软了下去,“我不知道这是你家里人。”
“没事。”
“你下次有事喊我就行,我少收你五块。”
蓝梦云摆摆手,没在看她,视线的焦点似乎落在别处,敷衍了两句打发走他们。
“不走吗?”她取下挂在墙上的灰外套穿上,对木头似的杵在柜台边的人开口,“我要锁门了。”
“哦……哦……来了。”
张鹭终于反应过来,在蓝梦云关上大厅的灯时小跑到门口跟上。
“你现在一共欠我五十二块。”
蓝梦云跟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四十五加六……不是五十一吗?”张鹭掰着手指头。
蓝梦云抬起手,向她展示手背上的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
“哦。”
张鹭认了。
难不成要砍价说这个意外造成的伤口只值五毛钱吗?
“你今晚住哪?”蓝梦云蹲下身给卷帘门上锁。
张鹭沉默。
“不知道,没想好。”
“那肯定啊,你又没带钱,这个点了,总不能去敲别人家门,没人开的,都睡了。”
蓝梦云走下台阶,瞥了眼马路对面的巷子,那里之前是有个旅馆的灯牌,方方正正很亮的一小块,貌似现在被撤走了,导致整条路都黑成一团烂泥。
张鹭拖着脚慢吞吞地跟在蓝梦云身后,跟她拐过弯,见蓝梦云进了个车棚,拔了充电器,戴上手套和口罩。
蓝梦云瞥她一眼,张鹭立马揣着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朝旁边走。
她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找个杂物堆躺下睡觉,但又有点怕蓝梦云就这么骑车走掉,现在她一个人在这种见不着灯光地方会觉得害怕,这儿比城市里的公园长椅和路灯下的店门口要危险,这是直觉告诉她的。
“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去?”蓝梦云摘下口罩。
“哦,好啊。”
张鹭转身又溜达回来,自觉地把那一堆层层叠叠的帽子理好,盖在自己头上,现在她只能看到电瓶车沾满灰尘的车轮了。
自然是没发现蓝梦云弯了弯眼睛。
“你不怕我给你拐走卖了?”
蓝梦云按下刹车,减速拐了个弯,又重新提速,这一段路被卡车压出了横七竖八的裂口,她一个人骑无所谓,带着个人多少还是小心着。
“啊?”
张鹭头有些发昏,风吹得她迷迷瞪瞪的。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人家看到你没亲没故的,很容易起坏心给你拐走的。”
张鹭没吭声。
她掀起帽子,看到一幢孤零零的二层小楼。
蓝梦云示意她下来时她还在反复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差点一脚踩空没站稳,幸好旁边就是车棚的柱子,只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肩膀。
因为明天可能下雨,蓝梦云把那辆晒退了色的电瓶车推到屋檐下,她从包里拿钥匙开门。
附近有几家的狗听到动静开始叫。
“进来。”
她拽着缩在黑暗里发呆的人。
换上拖鞋踩在云雾状纹路的瓷砖上,张鹭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主人从柜子里取出一次性纸杯为这位难得的客人倒上热水,扔了两小块□□糖。
“张鹭。”
“哪个‘路’?”
“嗯……就是足字旁的那个。”离开学校太久,张鹭有些不会写字。
“走路的路?”
“不是,底下有一个‘鸟’。”
“哦,那种水鸟的‘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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