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不用了,谢谢。”叶秋阑连忙摇头。她并不渴,只是觉得喉咙发干。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窗外的蝉鸣被厚厚的玻璃窗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微弱模糊的背景音。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送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叶秋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比上午修复时面对意外还要紧张。在这里,在这个完全属于凌雪清的私密空间里,她们之间那些惯常的、被图书馆或校园公共空间所缓冲的距离感,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横亘着无数未曾言明却沉甸甸存在的东西。

她看到凌雪清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是这双手,上午稳稳地接住了那滴险些毁掉古籍的加固液。此刻,那双手安静地搁着,指节微微凸起,显出内敛的力量感。

“你的手……”叶秋阑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真的没事吗?那种加固液,接触皮肤……”

“没事。”凌雪清打断她,语气平淡,“配方温和,做过安全测试。”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简短,又补充道,“洗过手了。”

又是这种将一切轻描淡写的态度。叶秋阑心里那点因为关心而升起的勇气,又被堵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鞋尖。

“上午……”凌雪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吓到了吧?”

叶秋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凌雪清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类似歉疚?或者说,是审视后的确认?

“……嗯。”叶秋阑老实地点点头,声音有些闷,“是我太不小心了。差点……”

“不是你的错。”凌雪清再次打断她,语气却比刚才急促了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那种情况,笔尖受力不均匀,加上纸张局部纤维突然脆化,有经验的操作者也可能失手。是意外。”

她在为她的失误开脱,用最专业、最冷静的分析。叶秋阑听出来了。这份维护让她心头一暖,却也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可是……”

“没有可是。”凌雪清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过去了。古籍没事,你也没事。就够了。”

她说“你也没事”。叶秋阑的心轻轻一颤。在凌雪清的权衡里,古籍的安全和她的“没事”,是并列的吗?

这个认知让她鼻腔莫名一酸。她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面公寓楼灰色的墙壁和一小片被框住的、湛蓝的天空。

“你……”凌雪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叶秋阑转回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要紧事。”回家照顾父亲是常态,但此刻,她莫名地不想提起。

凌雪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的目光移向书桌,落在那些摊开的典籍和笔记本上,似乎在思考什么。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持续送着微凉的风。

叶秋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那些书她大多看不懂,都是艰深的地理考证或古籍研究专著。她的视线扫过桌面上几支插在笔筒里的绘图铅笔,一叠画着复杂线条和标注的草稿纸,还有……一本合着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经常使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凌雪清似乎也喜欢在笔记本上画些什么,不只是文字。那时她们还小,凌雪清会画一些奇形怪状的古代器物或建筑草图给她看,虽然画得不算好,但线条总是很认真。

“你还在画图吗?”叶秋阑脱口问道,话一出口才觉唐突。

凌雪清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目光也落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沉默了几秒,她才缓缓道:“偶尔。记录一些考证的示意图。”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叶秋阑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谈及修复工作时的情绪波动。那波动很轻微,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几乎看不见,但水面的确动了。

“我能……看看吗?”叶秋阑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这句话。她知道这可能越界了,那是凌雪清的私人笔记。但好奇心,或者说,一种想要更靠近、更了解此刻凌雪清内心世界的渴望,压倒了她一贯的谨慎。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叶秋阑,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叶秋阑看不懂的东西——是犹豫,是戒备,还是……一丝被触碰秘密的动摇?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停了。空调的冷风拂过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就在叶秋阑几乎要为自己的冒失而道歉时,凌雪清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她没有去拿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而是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叶秋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凌雪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用细绳系着的纸卷。纸卷看起来不大,卷得很紧。她拿着纸卷,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递给叶秋阑。只是握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她的目光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房间里的光线似乎也暗了些,夕阳正缓缓西沉,金色的余晖开始染红窗框的边缘。

“这个,”凌雪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沙哑,“不是考证示意图。”

她抬起眼,看向叶秋阑。那眼神不再平静,也不再是惯常的克制与疏离。里面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坦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将最脆弱部分暴露于人前的迟疑。

“是我……画的。关于……我母亲那边,一些老地方的……想象。”

她用了“想象”这个词,而不是“考证”。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叶秋阑的心湖。

叶秋阑完全怔住了。她看着凌雪清手中那个不起眼的纸卷,看着凌雪清眼中那片从未向她展露过的、混合着沉重过往与私人情感的深暗水域,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雪清握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她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几秒钟后,她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缓缓解开了纸卷上的细绳。

纸张在她手中缓缓展开,发出干燥柔韧的声响。夕阳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芒,恰好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射在那片逐渐显露的、墨迹清晰的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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