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渐入佳境,偶尔有意见不同的地方,凌雪清总是能迅速抓住关键,用简洁有力的逻辑说服叶秋阑,或者吸收她合理的建议,调整方案。叶秋阑也渐渐放开,提出自己的想法,虽然有些稚嫩,但凌雪清都会认真听完,再给出评价。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更暗,云层低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图书馆里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她们这一隅。
就在叶秋阑低头整理一段关于某份辅助残卷上模糊钤印的笔记时,眼角余光瞥见凌雪清忽然停下了书写的动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抬起头。凌雪清的目光正落在她摊开的、从家里带来的那份复印资料上。资料边角,有一行叶秋阑之前用铅笔做的、非常细小的批注,是关于某个地名与柳宗元某篇佚文可能关联的猜想,字迹潦草,几乎看不清。
凌雪清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虚点在那行批注旁边:“这个‘零陵桂水’的提法,你从哪里看到的?”
叶秋阑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哦,这个……是我之前查柳宗元贬谪路线时,在一本很老的地方志影印本里偶然看到的。那上面说柳宗元在永州时,曾沿‘桂水’某支流寻访古迹,并留有题刻,但内容失传了。我就想,会不会和他散佚的山水游记有关联……”她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这只是一个非常边缘、甚至有点异想天开的联想,她都没指望凌雪清会注意到。
凌雪清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在快速回忆和关联着什么。“那本地方志,叫什么?大概什么年代的?”
叶秋阑努力回忆:“叫《永州旧闻辑略》,好像是明末清初的私人编纂,流传不广,我是在学校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的角落里偶然翻到的。”
凌雪清立刻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记下了这个书名。“明末清初,距离唐代已远,但如果是辑录当地古碑石刻或口传资料,或许保留了一点线索。”她看向叶秋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学术审视,而是一种……类似发现意外宝藏的微光,“这个方向,可以深入跟一下。尤其是‘桂水’支流的具体指向,和现存柳宗元永州诗文里的地理描写对照。如果能有更具体的空间定位,或许能为我们推测他散佚作品的题材和内容倾向提供新的角度。”
她不仅没有否定这个看似不着边际的猜想,反而赋予了它策略性的价值。叶秋阑的心怦怦跳起来,脸颊有些发热。“我……我回去再仔细查查那本书,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嗯。”凌雪清点头,“注意区分原始记载和编纂者的臆测。把相关段落复印或拍下来,下次带过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很有价值。四个字,轻轻落下,却在叶秋阑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不是因为夸赞,而是因为凌雪清用如此郑重的态度,认可了她独立发现的一条可能微不足道、却独一无二的线索。
窗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沉重的雨点砸在樟树叶子上,啪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声,哗哗地冲刷着玻璃窗。阅览区里其他学生发出轻微的骚动,有人起身去关窗。
雨声隔绝了外界,将她们这一方天地包裹得更加静谧。灯光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愈发温暖。
凌雪清重新拿起笔,在树状图上一个原本空白的分支末端,添上了“地方志线索(叶)”几个字,并在后面画了个圈,以示重要。她的字迹依旧工整,但叶秋阑注意到,她写下“叶”字时,笔尖似乎有极其微妙的停顿。
雨越下越大,天色昏暗如傍晚。图书馆的闭馆广播提前响起,提醒大家注意天气,尽早离馆。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叶秋阑将资料仔细收好,笔记本合上。凌雪清也将文件夹整理妥当。窗外的雨幕织成白茫茫的一片。
“雨太大,”凌雪清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叶秋阑单薄的衬衫和没有雨伞的帆布包,“我带了伞。先送你到能避雨的地方。”
叶秋阑想说自己可以等雨小点,或者用包顶一下跑回去,但看着凌雪清已经将伞拿在手里(是一把很大的、深蓝色的直骨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谢谢。”
她们一起走出阅览区。图书馆大厅里挤了不少躲雨的学生,嗡嗡的谈话声混杂着雨水的喧嚣。凌雪清撑开伞,示意叶秋阑靠近些。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私密。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震耳欲聋,飞溅的水汽带来凉意。叶秋阑挨着凌雪清站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透过薄薄衬衫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缕在潮湿空气里显得更加清冽的雪松气息,密密地将她笼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凌雪清举着伞,护着叶秋阑走入雨中。雨势凶猛,伞沿很快形成水帘。凌雪清将伞微微倾向叶秋阑这边,自己的另一边肩膀很快被飘洒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蓝色的布料颜色变深。
她们沉默地走着,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越过积水的小洼。雨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叶秋阑的小腿和帆布鞋边缘。但她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伞下这一小片空间,安全,温暖,充满了身边人清晰的存在感。
走到一处有宽大屋檐的连廊下,凌雪清停下。“这里可以通到食堂和宿舍区方向,都有遮雨棚。”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她的左肩湿了一大块,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你的肩膀湿了。”叶秋阑看着那深色的水渍,心里一紧。
“没事。”凌雪清不在意地用手拂了拂,水渍并未消退多少。她看向叶秋阑,“你从这边走,应该淋不到了。”
“嗯。”叶秋阑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雨声哗哗,连廊下偶尔有学生跑过。她看着凌雪清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依旧平静的脸,那句“谢谢”在喉咙里转了转,最终说出来的是:“那……关于地方志的线索,我尽快整理好。”
“好。”凌雪清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急。路上小心。”
“……你也是。”
凌雪清点了点头,重新撑开伞,转身走回雨中。深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只有稳健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叶秋阑站在连廊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肩上的帆布包有些沉,里面装着她们下午讨论的所有成果,还有那份被凌雪清郑重标记了“叶”字的地方志线索。雨水带来的凉意渐渐渗透进来,但心口那一点被认可、被纳入共同规划的暖意,却固执地存在着,随着渐弱的雨声,缓慢而清晰地搏动。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沥。天色依旧阴沉。她深吸一口带着雨水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紧了紧肩上的包,朝着宿舍区方向,走进了连绵的檐廊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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