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看向那个恒湿书盒。修复好的古籍安静地躺在里面。她打开盒盖,小心地将书取出来。纸张脆弱,经过修补,多了几分挺括。她翻到下午修补的那几页,指尖抚过“客舟归处”那几个字。墨迹沉静,修补的痕迹几乎难以察觉。她修补的,不仅仅是一本书,或许也是一段被虫蛀蚀的时光,一个模糊的“归处”的意象。
而她和凌雪清的“归处”,又在哪里?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刺眼的光。指尖悬在凌雪清的名字上方,很久,却没有点下去。说什么呢?说“我回到宿舍了”?太寻常。说“谢谢你的衣服”?太轻飘。问“你到家了吗”?似乎又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关切。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只是调暗了屏幕亮度,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跳动。这个夜晚,注定要被延长的、无声的回响所占据。
---
东区研究生公寓的走廊,比西区更安静,灯光是冷白色的,照着光洁如镜的地砖。凌雪清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寂静。
她的单人宿舍在最里侧。开门,按亮顶灯。房间果然如她所描述的,整洁到近乎冷清。书桌、书柜、床铺,一切井井有条,色调是单调的白与灰。唯一的“杂乱”,是书桌上摊开的几本厚重典籍和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笔记本,还有墙角一个装着哑铃的健身包——那是她为数不多的、释放压力与过剩精力的方式。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垂眸看着摊开的笔记。那些严谨的考证文字,此刻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眼前晃动的,是昏黄路灯下叶秋阑仰起的脸,是她眼中那片映着自己倒影的清澈微光,是她肩上披着自己开衫时,那显得格外纤瘦单薄的身影。
还有指尖残留的、发丝拂过的柔软触感。和披衣时,触及肩胛骨那一瞬间的、清晰无比的骨骼形状。
凌雪清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在冰凉的桌沿。掌心里,那片枯叶早已化为齑粉,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稍压下了体内那阵仍在躁动不安的、属于Alpha的灼热。雪松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略微弥漫,她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衬衫领口。眼睛里布满红丝,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她不愿深究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她走回房间,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小瓶气味阻隔剂,对着自己后颈的腺体周围喷了几下。清凉的喷雾带着人工合成的草木气息,暂时掩盖了自身信息素的溢出。这是她的日常习惯,一种近乎偏执的管控。她不能让任何属于Alpha的、带有侵略或暗示意味的气息,沾染到秋阑身上,哪怕秋阑是个Beta,感知迟钝。
但今天,她喷得比平时更多。仿佛要彻底锁住那些在黄昏时分,几次险些失控的情绪洪流。
她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然后,她注意到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臂弯。那件开衫……给了秋阑。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空,随即又泛起一阵细微的、混杂着不舍与某种隐秘满足的波澜。衣服上会有她的气息,虽然很淡。此刻,那气息正包裹着秋阑。
这想法让她耳根有些发热,旋即又被更深的酸涩覆盖。一件衣服而已,又能代表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她们之间横亘着的,是远比一件衣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
她走到窗边。东区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些。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以及近处校园里星罗棋布的路灯。西区老宿舍楼淹没在一片较低矮的建筑群里,看不真切。但她知道方向。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忽然想起,那件开衫并不厚。秋阑穿着,会不会还是觉得凉?这个念头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秋阑回到宿舍的样子,想她会不会立刻脱下开衫,还是会……多披一会儿?
她强迫自己离开窗边,坐到书桌前。试图重新投入那些枯燥的考证。笔尖悬在纸面,却久久落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岔路口分别时,秋阑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里面有依赖,有懵懂,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她披衣动作所触动的怔忪。
秋阑感觉到了吗?感觉到她那些几乎要破笼而出的、超出寻常的情感了吗?
凌雪清希望她感觉到,又害怕她感觉到。希望,是因为那漫长的、独自背负的暗恋,终究渴求一丝回响,哪怕只是模糊的感知。害怕,是因为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她们之间那看似稳固的平衡,那赖以生存的“青梅竹马”的保护壳,就可能彻底碎裂。她不确定秋阑会如何反应,不确定那懵懂之下,是否藏着与她同样的心意,还是仅仅只是习惯性的依赖。更不确定,当那些沉重的现实——家庭、性别、未来——压下来时,她们这点尚未明朗的情感,是否承受得住。
酸楚感再次弥漫开来,沉重地压在心头。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书桌上,手机屏幕一直暗着。她没有任何来自秋阑的消息。这很正常,她们之间很少在晚上特意发信息。但此刻,这安静却让她感到一丝难熬的焦灼。
她点开手机,屏幕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通讯录里“秋阑”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移开。她打开了相册。里面照片不多,大多是文献资料或者风景。她慢慢往前翻,翻到很前面,有几张年代久远的、像素不高的照片。
是她们小时候。一张是在那个废弃的铁轨边,两个晒得黑黑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手里举着快要融化的牛奶糖。一张是在某个春节,两家凑在一起吃年夜饭,她和秋阑穿着臃肿的新棉袄,头上戴着幼稚的发卡,并肩坐在沙发上,秋阑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靠到她肩上。
照片里的时光,简单,灰暗中尚存一点天真温暖的亮色。而如今,她们长大了,那份天真被现实磨蚀,那份温暖却似乎沉淀下来,发酵成了更复杂、也更折磨人的东西。
凌雪清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她终究还是没有给秋阑发信息。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沉淀,也需要勇气去面对。这个黄昏已经投下了太多的石子,激起了太多的涟漪。她需要等待水面稍稍平静,才能看清底下真实的样貌。
她起身,准备去洗漱。目光掠过墙角那对哑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需要一点纯粹的、体力上的消耗,来平复内心那些无法排遣的躁动与郁结。
---
西区宿舍里,叶秋阑将古籍重新放回书盒,扣好搭扣。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坐回了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件叠好的开衫。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一下午的专注修复,黄昏时分那些惊心动魄的沉默与触碰,还有此刻心中翻腾的、陌生而汹涌的思绪,都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躺了下来,侧着身,面对着那件开衫。浅灰色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她慢慢伸出手,将开衫拉近一些,把脸轻轻埋了进去。
属于凌雪清的气息,干净清冽的雪松冷香,混合着图书馆阳光与旧书的味道,将她密密包裹。这气息奇异地安抚了她纷乱的心绪,却也勾起了更深切的渴望。她想起凌雪清靠近时,那周身萦绕的、更浓郁的同类气息,想起她眼底那片冰层下的暗火。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一个对信息素如此迟钝的Beta呢?是否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凌雪清那些无声的波澜?是否……能给她更明确的回应?
这个假设让她心里一刺。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第二性别的差异,或许并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划分,它也可能成为情感传递中一道无形的屏障。凌雪清那些压抑的、属于Alpha的情感,自己究竟感知到了几分?而自己这份懵懂中逐渐清晰的悸动,凌雪清……又能明白多少?
酸涩感再次漫上眼眶。不是为自己,更像是为凌雪清。为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将所有情绪严密管控、独自承担一切的凌雪清。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凌雪清该有多辛苦。
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叶秋阑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从枕头上弹起来,抓过手机。
不是凌雪清。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公众号推送。
期待落空,带来一阵清晰的失落。她盯着那刺眼的屏幕光,几秒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在期待什么呢?凌雪清从来不是会主动在晚上发无关紧要信息的人。她们之间的模式,早已固定。
可是……这个黄昏,不是已经打破了很多“固定”吗?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去,将开衫抱得更紧了些。布料柔软,贴着皮肤,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在这个寂静的、只有自己的夜晚,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于这份虚幻的温暖,和这份刚刚破土而出、带着疼痛与甜蜜的认知里。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老旧的窗框发出轻微的呜咽。远处传来隐约的、夜归学生的笑闹声,很快又散去。夜晚的校园,渐渐沉入更深的睡眠。
而在这一东一西的两间宿舍里,两个人,都醒着。
一个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用重复的、消耗体力的动作,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温柔的脸和那双清澈的眼。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