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热闹轰轰的氛围里走近尾声。
“大家静一静！”陈浩站起来，“十年没见，光这么聊可不行。咱们玩个小游戏怎么样？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最想对高中时代说的话，不署名，写完混在一起抽，抽到谁的就大声念出来，猜猜是谁写的！”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服务员很快拿来便签纸和笔分发开来。
林念安拿到一张浅黄色的便签。最想对高中时代说的话？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那段时光对她而言，是灰扑扑的校服，是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是桌前永远坐得笔直的少年，是他低头演算时落在眉骨的细碎光影，是他被老师点名时清亮的嗓音，是篮球赛上他纵身投篮时扬起的衣角，是她余光里藏了三年，却从未敢落笔的温柔星光。
笔尖触到纸面。她写得不快，每一笔都深刻有力：
“愿你永远光芒万丈，不染尘埃。”
写完后她怔了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什么？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把纸对折两次，投入陈浩拿过来的纸盒里。
游戏进行得很热闹。有人写“好想再逃一次课去打游戏”，有人写“后悔没向隔壁班的女生表白”，引来阵阵哄笑和追忆。纸条越来越少，林念安的那张始终没被抽到。
没剩几张时，陈浩抽出一张，展开念道：“‘愿你永远光芒万丈，不染尘埃。’——哟，这么文艺！谁写的？”
大家互相张望，猜测着。林念安心里一慌，低下头来，握紧了茶杯，指节有些发白。
“字很漂亮啊。”一个女同学凑过去看。
纸条在几个人手中传阅，最后不知怎的，传到了陆时衍那里。他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顿住了。他拿起纸条，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视线第一次真正地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在掠过靠窗的角落时，停了停。
林念安感觉到那道目光，心脏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不要躲闪，抬起眼，与他有了短暂的对视。他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颜色很深，像秋日的潭水。
“这字，”陆时衍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了下来，“我好像有点印象。”
陈浩一拍大腿：“对了！这是林念安的字吧？！她高中时考试卷面分永远满分，字写得那叫一个工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念安身上。她感到脸颊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陆时衍看着她，微微颔首：“你的字，和高中时一样漂亮。”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把重锤，使劲敲打着她的心房。他记得，他居然记得她的字！
“岂止一样，简直是更好了！”陈浩插了一嘴，“林念安她外婆以前是语文老师，书法特别好，她从小就开始练“童子功”！来来来，咱们继续！”
话题被带走了。林念安却再也无法平静。十年光阴隔在中间，从灰扑扑的高中校园到各自浮沉的成人世界，他们早已是两条毫无交集的轨迹。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他青春里毫不起眼的路人，那些偷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藏在草稿纸角落的名字，都该被时光磨平。可他竟记得，记得她的字！心底像是被什么撞了下，酸涩又温热，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漾开层层涟漪。
九点半聚会才结束。不少同学喝高了，勾肩搭背地说着胡话。林念安只喝了一杯红酒，因为平时几乎不喝酒，所以酒精还是让她有些晕眩，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走出餐厅，才发现外面下起了绵绵密密的雨。她快步走到公交站台，一边等着公交车，一边打开叫车软件。屏幕显示：当前位置排队15人，预计等待时间40分钟。
雨丝被风吹斜，沾湿了她的裙摆。她往后退了退，抱紧了手臂。深秋的夜雨，寒意能钻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SUV缓缓驶出停车场，经过公交车站时停了下来，车窗降下，是陆时衍。
“在等车？”他问。
林念安点点头：“叫了车，还在排队。”
“下雨不好等。”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哪儿？顺路的话，我送你。”
她应该拒绝的，理智这么告诉她。可寒意和晕眩，还有心底那点隐秘的、蠢蠢欲动的东西，让她张了张嘴，听到自己轻声说：“……谢谢。我去枫林小区。”
“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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