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洄偏头，扫了一眼自己带血的肩膀，朝埋着头的陈无宁看去——这个徒弟一向听话懂事，虽然总带着一股冷漠的倔强，却也对他这师父百般敬爱。
自己伤成这样，徒弟却丝毫没有上前搭把手的意思？
陈无宁平日里好奇心旺盛，此时对突然出现的怪物竟也没有发问？
荀洄一眼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轻叹了一口气，抱着这个莫名出现的小婴儿席地而坐，至于身上的伤，就这么搁着吧......
黑夜漫长，一大一小一幼，各揣心事共处一室。婴儿似乎哭累了，已沉沉睡去。荀洄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感觉头上又得多长几根白头发。
接连好几天，陈无宁该干嘛干嘛，要么背诵经文，要么抓些山鸡河鱼充饥，始终不言不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荀洄尝试与他沟通。
“好歹说句话。”
“你不想要一个小尾巴么？”
“无宁这么不喜欢，把这孩子扔了吧？”
陈无宁：“……”
大徒弟的身体不自然地震了震，虽没开口表态，荀洄眼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西方地界深处，环境越发阴冷。
自羊肠小道朝山巅眺望，积雪皑皑，宛若一尘不染的苍茫秘境。大鹰在山腰盘旋，偶尔发出几声直击长空的厉鸣。
荀洄有伤在身，整天还抱着个孩子，实在走不动了。
“歇会儿吧。”
陈无宁十分听话，找地方坐下后，掏出水壶一阵猛灌，却偷偷地看向荀洄。
师父的唇色和脸色一样苍白，呼吸凝滞，大有马上就要昏厥的架势。师父这阵子也愈发瘦了，衣袍明显不再合身，而他的衣衫正日渐装不下迅速拉长的身躯，袖口和裤脚都显出快要裹不住的拘谨。
陈无宁一再纠结，几日烦闷下来，对师父的信任与亲近最终战胜对那小孩的厌恶，看见师父快要背气的模样，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走到荀洄身边，伸出双手，想接过师父怀里的孩子。
“把他给我，我不会对他怎么样。”
荀洄想也没想，直接将小孩递过去，接着盘膝而下，打坐入定。
陈无宁十分别扭地托着孩子，身姿板正，双肘僵直，像平举着一颗小白菜。
小白菜雪白透亮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充满好奇，许是眼前的小哥哥好看，他发出几句“咿咿呀呀”的嘀咕，咧着无齿的嘴，笑开了......
陈无宁从未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婴儿，原来小孩这般柔软可爱？
过往既定的人性认知与眼前婴儿的懵懂无知在陈无宁心里排山倒海地翻涌起来——他若有一个兄弟姐妹，父亲会不会选择去死？童年岁月能不能换个模样重来？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绵长一口气，好似吐尽了心中郁结。
这一年多时间，他走出陈宅，逃离故乡，多了一个唠叨师父，入了一个至今还不知道名字的门派，按目前情形，不出意外还要再多一个甩不掉的小累赘。
小累赘可爱水灵的模样维持不了太久，陈无宁抱着他，感到十分不对劲......
伴着“哇”的一声哭喊，一股温热的液体触感自手心传来。
荀洄不动如山，冷汗源源不断地从他额上渗出，想必正在梳理经脉。
陈无宁怕吵着师父，赶紧举着累赘躲远了去。
他揭开累赘身上的层层包裹，往非礼勿视的地方瞧了一眼，和他长得不一样，那就是女孩了。
小女婴穿着红色小肚兜，外面则被几层干净布料包裹着，已经尿湿了。陈无宁只好拿了自己的里衣替她换下，可她还哭个不停。
该撒的撒了，也只能是饿了，又得想法解决她的口粮。
密林里除了怪物，正常动物也不少，总能寻到一两头羊妈妈，饿谁也不能饿孩子。
手忙脚乱大半天，陈无宁在初次带孩子的体验中险些崩溃......好在师父终于醒了，脸色恢复了些，将这烫手山竽接了过去。
这孩子被丢在深山老林，父母想必难寻了，若不给她安身立命，便只能死在饿狼虎口，随着命运而去。
“给她起个名吧，以后她就是你的小师妹。”
荀洄很有些无奈。
陈无宁认命般地思索起来，读过的书在脑子里哗哗翻页，路过的字千奇百怪，总觉得不怎么合适。
“她的出身肯定有故事，也许比我也好不到哪去？都说贱名好养活，她的命恐怕还得靠名字压一压。”陈无宁迷信地想。
他再瞄了一眼新鲜出炉的小尾巴，放弃那些倨傲难懂的字眼，随手一指眼前覆着稀松白雪的山峦：“就叫她雪泥”。
荀洄不知被哪个字触动神经，脸上显出一股肃穆的庄重，似是思索很久，才慢悠悠地说：“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既如此，那她便姓乌，愿她这一生清安常在。”
两个徒弟都没行过拜师礼，却不妨碍在名义上，乌雪泥正式成为他师出同门的小师妹。
三人一行，完全没有传说中仙人那般来去自如，陈无宁被乌雪泥没完没了的尿布和不知疲倦的哭闹搞得心力交瘁，还要抽空背经，听师父絮叨。
荀洄带着一小一幼，得应付层出不穷的野兽和怪物，更是可怜得很，身上的伤总好不全。
陈无宁幼时用木棍反复比划的那些稀松招式根本打不过飞禽走兽，只好任劳任怨地当起小师妹的山羊奶娘和洗尿布工，恨不得长出两颗脑袋四只手。
前行的路被这一突然的变故拖得比王婆的裹脚布还长，磨磨蹭蹭，又大半年过去，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陈无宁有时候会想象门派是什么模样。
据师父这一身穷酸样，还有途中有一嘴没一嘴的透露，他猜测自家门派应该很不起眼，或许就几间破茅屋藏在深山老林里，上面挂着两句拈酸门帘，里头供着个大头大肚的祖宗，说好听些是朴实无华，难听些就是不伦不类。
此时，他却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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