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凝眉望去，翠绿的橘子树下站了两个人，是西泽尔的父母，他们面对面站着，正在争执些什么。谈话间，西泽尔的父亲抬手抚上妻子肩头，却被一把甩开。别墅里钢琴声和谈话声照旧，一片悠扬的音乐声里，他们的争吵就像一段弹错的音节。
西泽尔的母亲拧着眉毛，声音尖利：“你太自私了！西泽尔从来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你看他从开始到结束，笑过吗？”
西泽尔的父亲温声说：“莉莉安，镇定下来可以吗？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西泽尔应该多交些朋友，今天的客人，不是天之骄子，就是社会名流，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怎么可能满意？！你只想着宣扬自己那些理念，只想着出名，只想着在外面一呼百应，从来没有顾及过别人的感受！你真的爱西泽尔吗？”
“你在开玩笑吗？我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借助他的生日，帮我召集一些力量而已！不信你去问问西泽尔，他从来没有说过不愿意，反对这些的人，一直都是你！”
西泽尔的母亲怒道：“我为什么不能反对？！作为母亲，我只是希望他开心！可你呢？你只想着你自己！”
西泽尔的父亲难以置信道：“我做了这么多，你竟然觉得我只是为了自己？我给普通人带去多少福利？我帮助了多少弱势群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你却说我是为了自己？承认吧，莉莉安，因为那件事，你对我本人有意见，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的……”
听到这些，西里心里仿佛有什么，吧嗒一下碎了。苏静庭自己操纵着轮椅，慢慢走远，已经离他有一段距离了，西里摇摇头，赶紧跟上。
这天的生日宴会，到底是圆满结束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客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西泽尔站在廊下，脸上还挂着勉强的笑容，临别时，西里安慰着拍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日子，西里一边忙着上课，一边帮艾琳干点小活儿。
这天，他照旧在店里忙碌，把布料搬到货架上，给假人模特穿上艾琳亲手缝制的衣服，艾琳则在一旁操作缝纫机，店里很安静，风声隐约可闻。
忽然，艾琳说：“西里，你知道他们正在对抗科学垄断的事吗？”
西里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情都传到艾琳耳朵里了。
艾琳说：“昨天，有两个客人来店里，我听了一耳朵。他们说，如果更方便的智能义肢能够普及，我就不用自己走路了。”
提起这个，西里就来气：“南区早就在前人类遗址里找到了智能义肢的资料，北区的科学家也研发出类似的产品，可是成品特别贵！”
艾琳说：“我也就想想，没什么期待。你想加入他们吗？反对科学垄断那些人？”
西里说：“暂时没什么兴趣。科学垄断并不是只有坏的方面，想想，如果高端生殖技术得到普及，跟我们一样的孩子就更难找到寄养家庭了。”
艾琳一扬眉：“不错。”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风铃响了。西里以为有客人，探头望去，来者竟然是多日不见的罗吉尔，他穿了一件束袖礼服，昂首挺胸，头发上抹着发胶，看起来志得意满。
艾琳招呼道：“罗吉尔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罗吉尔顺势坐了下来：“帮我做一身西……算了，还是睡衣吧。”
西里听不太明白，只看到艾琳眉眼沉了下来：“先生，如果觉得我的手艺不好，可以去别的店铺。”
罗吉尔架起胳膊，说：“有意思，这个结论，你从何得出？”
艾琳说：“西装必须出门穿，睡衣只用在家里穿，你不就是觉得我裁制的衣服见不得人吗？”
罗吉尔一挥手：“没有的事，你照我的意思定制就是了。怎么，做生意还挑客人吗？”
艾琳笑笑，挽起头发，走过来给罗吉尔量尺寸。
西里驻足听了一会儿，继续给模特穿衣服，忙碌中听到罗吉尔咕哝道：“唉，残疾人太敏感了……”
西里顿时沉下脸来，但是一回头，看到艾琳正弯着腰给罗吉尔量腿长，背影沉默而温顺，这意味着她接受了这门生意，西里也不好说些什么。
尺寸量完，罗吉尔还不走，手撑在柜台上，说：“其实，西里，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西里歪头：“有何贵干？”
罗吉尔说：“明天我们要去城外的贫民窟普及旷野有关的知识，来吗？”
“不来。”
罗吉尔笑了：“你倒挺爽快。”
西里没说话，罗吉尔凑近了，说：“真不打算为我们伟大的事业添砖加瓦吗？按理说，西里，你才是那个最应该积极的人，从始至终，科学垄断伤害的是你们这样的人。”
“你倒是舒服了，凭借着旷野带回来的战利品，过上了衣食无缺的好日子，可是那些跟你一样的人，甚至吃不饱饭。西里，是时候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西里说：“我一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能做些什么？”
罗吉尔说：“看你迟迟不加入，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你一个人的力量小，可我们的力量大啊！加入我们吧，我们一起，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免于旷野怪物的伤害，都能在灾难发生的时候拿起武器！”
西里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被这番话说服了。罗吉尔的话有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罗吉尔，他可能是个好人。
最后，罗吉尔说：“桥本教师明天下午的课程取消了，他让我告诉你一声。”
西里一愣：“为什么？”
罗吉尔说：“教授加入了我们的事业，他要向所有垄断专利不肯放手的科学家，发起冲锋的号角！”说完，他对西里绽放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笑容，离开了。
他在前面说的那些话，险些说服了西里，最后，桥本教授的加入，更是让西里跃跃欲试。按照西里的性子，如果不是苏静庭的那番告诫，他早就加入进去，大施拳脚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艾琳忽然说：“西里，你过来一下。”
西里走过去，艾琳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交给他，说：“这是你这段时间以来的劳务费，辛苦了。”
西里当然不能收，皱着鼻子道：“你怎么又给我钱？上次给我钱，让我跟阿克波德打了一架，还记得吗？”
艾琳说：“你们说的什么科技垄断，什么伟大事业，我半个字都听不懂。不过，我懂钱，钱很简单，只要我付出钱，就能找到人帮我办事。西里，你听了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会给你钱吗？”
她这话的意思，西里自然听得懂。这是在偷偷暗示他，不要听罗吉尔的话，那会付出什么样的价钱，尚未可知。
事情的发展远比西里以为的要迅猛。两方阵营在报纸上拉开架势互相讨伐，一方是以西泽尔的父亲为首的改良派，主要由科学家组成，他们公开了自己的专利配方，要求军方打开旷野通道。一方是以禁卫军为首的保守派，他们铁血冷酷，牢牢把控着旷野要塞，只肯把军备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愿下放到平民。圣德利埃大部分师生就像风雨飘摇的大树，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而举棋不定的西里，在两边都讨不到好。
“他背叛了自己的出身。他在名望和财富的诱惑下，迷失了前路。”
“他以为自己和那些衣冠楚楚的同伴是一路人，殊不知自己在他们眼中只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想要两边都不得罪，其实两边都得罪了。”
他们这么评价西里。在西里路过的时候，故意说给他听。西里被彻彻底底地孤立了，没人跟他同行，没人跟他一起用餐，上课的时候，他找不到可以互相配合的人。
他不知道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注意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异常猛烈。这天他照旧来艾琳的店里，发现平时冷冷清清的店面，围满了人。他挤进去，看到艾琳正在打扫地上的纸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怎么了？”西里问。
艾琳本来面无表情，看到他来了，眼里泪光一闪。她抹了抹眼睛，说：“跟你没关系，回学校去。”
西里大剌剌往那里一站，面朝着攒动的人头，道：“你们做什么？道歉，赔钱！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人群里有个人说：“这个女人只给有钱人提供服务，是我们中的叛徒！闭店！停业！”
西里听得一懵：“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哪里写着只给有钱人做衣服了？”
有个人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我们这些人，穿工厂里批发的廉价衣服，她的衣服，只有有钱人能享受定制服务。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个孤儿，是我们纳税人的钱养活了她……”
听到这番论调，西里震惊不已，正要拿拳头讲道理，艾琳拉过西里，一脸疲惫地说：“别跟他们吵了，没意义。我只想息事宁人。”
于是，他们把店门关了，从后门出去。艾琳说想要休息几天，暂时不开业了，让西里不要过来了。西里骑车把她送回家，然后回到学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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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风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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