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慢慢开始落雪。
得到教授的帮助，西里总算心神稍定，沿着漫长的雪径，返回圣德利埃宿舍。次日，罗吉尔让人递来口信，让西里去城外仓库集合。
西里早就不再信任他了，只当这人是跳梁的小丑，作恶的伥鬼，可他想知道罗吉尔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跟人一起去了城外。
下了一夜的雪，街头一片素白。西里进到仓库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过了不久，罗吉尔开车过来，戴着精致的手套和礼帽，穿过一大片人群，自信满满地站到演讲台上。
演讲台由一片集装箱堆叠而成，伫立在仓库正中央，几百多号人围在四周，众星拱月一样。罗吉尔一站上去，众人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他眯起眼睛，享受般的一笑，随即两手往下压了压，周围的声音渐次止住。
罗吉尔说：“来的时候，我看到路上下了雪，真是美极了。”忽的，他话题一转，“飘飘洒洒的雪花，表面上多么纯洁美丽，底下就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
底下人听完，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
罗吉尔接着说：“这段时间以来，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尽了。这场雪一下，城外又有多少人吃不饱饭，交不起暖气费，我不必说，你们都能懂——”
西里说：“吃不饱饭的人又不是你，你要怎么懂？”他声量不大，神情中带着一股冷嘲。周围很安静，众人都听到了。
罗吉尔痛心疾首道：“是，我不配站在这里，我支配科技，而不是被科技支配。我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可耻。”
这番自我谴责可谓一针见血，有人听了，倒抽一口凉气。几百个人里，的确有不少所谓科学的支配者，出于道义和良心，来到这里，想必罗吉尔的话，正中他们心脏。一想到罗吉尔利用了这些人的善意，西里全身都在灼灼燃烧。
演讲台下的人，个个目光充满期待，还有人大声赞道：“罗吉尔，你是我见过最有良心的企业家！”
罗吉尔继续道：“感谢支持。想必诸位也都猜到了，今天邀请你们前来，为的是追悼会的事。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辛苦付出，北区的民众都看到了。虽然他们没说什么，但心是向着我们这边的，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很快，我们的努力就要收获成果了，我有消息，议会已经在商量着缩减禁卫军的权限。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召开所谓的追悼会，惺惺作态，意欲何为？！”
声音落下的一瞬，仓库里爆发出巨大的声量，西里耳膜都要震破了。那些声音有如实质，打在墙壁上，回音阵阵荡开，昏黄的吊灯簌簌摆动。
有人吼道：“不能让追悼会召开！否则我们的努力都白费了！”
罗吉尔把话筒声音调大：“所以我们现在站在这里！”
“罗吉尔先生，说吧！要怎么做？我们誓死相随！”
罗吉尔说：“誓死相随？那就不必了。我不希望你们死。”
“出席追悼会的都有谁？您知道吗？”
罗吉尔说：“我手里有最新的情报，三天后的追悼会，邀请了许多社会名流，其中最关键的人物，有三位。
“第一位是国防部的部长，我们的老朋友了。乌纳尔事件跟他的昏庸脱不开关系！要不是他的疏忽，平民就不会穿过乌纳尔峡谷，去到‘旷野’！要不是他治下无力，禁卫军那群废物，怎么会连人都救不回来？！”
“第二位号称是北区的传媒业之王。这位更是罪行累累！撤掉我们的文章，打压我们的声势，一件好事都没做过！
“第三位就自不必说了，重要的议会成员，她的家族，是造成科技垄断的罪魁祸首，而她本人，也是禁卫军的重要支持者。”
罗吉尔说的三个人，西里陆陆续续了解过。只是他了解到的，跟罗吉尔所述有所出入。比如，那位国防部长，这段时间过得够呛，而且跟副部长皮耶尔关系很僵。比如，那位传媒业之王之所以插手，是因为唯一的孩子死在了乌纳尔事件中。至于那位议会成员，似乎是苏静庭的妈妈，她一直在为女性和儿童谋求福利。
西里始终分不清，这些事情到底谁对谁错。正确的一边和正确的另一边，错误的一边和错误的另一边，不断撕裂。
不过这时候，罗吉尔提起这三个人做什么？
没等罗吉尔继续，台下已经有人在说：“这群败类，受了禁卫军多少好处？！得给他们一点教训尝尝！”
“我们吗？异想天开吧？！”
“那些禁卫军占尽科学垄断的好处，手里都是最先进的武器，我们——”
罗吉尔眨眨眼，接过话说：“我们有‘手电筒’啊！”
刚说完，西里便蹬蹬蹬跑上演讲台，一把推开罗吉尔，急切道：“冷静下来好吗？你们知道动用武器意味着什么吗？之前，只是在报纸上吵架，一旦用上武器，整件事的性质全变了！”
罗吉尔双目圆瞪，想把话筒抢回来，西里一用力，把话筒扔出老远，摔得粉碎。
罗吉尔拉开嗓们道：“我们不是要跟他们正面抗争，‘手电筒’只是我们的筹码，震慑他们的工具，根本不会用上！”
西里还要说话，人群中有人道：“西里，你就是个懦夫！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你算哪根葱？！我们不用你代表！”
西里说：“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手电筒’根本不是什么慷慨人士的捐赠，而是罗吉尔的济世公司的产品！他想让你们帮它在追悼会上亮相，从而扩大销量！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话说完，台下沸腾了。
西里一边说着，一边躲避罗吉尔的攻击，还不时用挑衅的目光，瞥向罗吉尔。罗吉尔左奔右突，碰不到西里一片衣角，额头出了一层亮闪闪的汗，急忙大声道：“污蔑，全都是污蔑！他没有证据，他是禁卫军派来的！”
说完，他什么体面也不要了，帽子一掀，朝西里冲了过来，西里灵巧地一跃，在演讲台边缘定住，罗吉尔刹不住车，从演讲台上掉了下去。
西里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认真道：“不要再被这个人摆布了，不要听信他的，听我的，你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反对科技垄断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台下的人也在看他。就在他躲避罗吉尔攻势的过程中，台下的声音就像一锅水，沸腾了又冷却，冷却了又沸腾。不少人听了他的话，钻出人群，离开仓库。
而剩下那些人，那些人眼里带着怒火，像一只只愤怒的狮子，对着西里磨爪子。
西里本以为，只要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罗吉尔的真面目，就能破坏他的计划，到时候，一切就能变好。可是台下这群人，为什么听到真相，还是不为所动？
西里重复道：“你们没听清吗？他是个商人，是个骗子，他……”
“你住嘴！”说着，人们脱下自己的鞋子，帽子，往西里身上砸去。西里左闪右躲，还是被一个硬物砸中了额角，当即就有一片温热自发梢流了下来。
西里红着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们不相信我？”
“罗吉尔一直带领我们，帮助我们，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有人站了出来：“西里，你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禁卫军的人走得很近！”
“这么久了，他对科学垄断的态度，还是暧昧模糊！”
“我听说，禁卫军的人还想把他推荐到外交部……”
“别来碍我们的事，污蔑罗吉尔，对你有什么好处？！”
西里缓缓扭头，看到罗吉尔站在一旁看着他，满脸快意。
他本以为，只要说出真相，就能阻止一切。可他明显低估了这群人对罗吉尔的信赖，又或者他们打从心底里不相信那是假的。他们相信罗吉尔，不相信他。西里想起皇帝的新衣的故事，只觉他们每个人都是罗吉尔，盲目，自欺。
西里不置一词，扔了话筒，朝仓库外走去，大雪覆盖了这一片荒凉的街区，他深一脚浅一脚在路上走着，走出好远，发现后面有人跟了上来，不多，只有十几个。
“我一直觉得那个罗吉尔不对劲！”有人说。
“他表面上看起来很有礼貌，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
“早就不想听他讲话，在台上表演了，现在正好。”
“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自己的看法，以及发泄心中的不满。西里呼出一口气，身体好像在慢慢回暖。
有人问：“现在怎么办？他们要破坏追悼会的事，我们要不要告诉禁卫军？”
西里头痛地捂住脑门：“让我想想。”这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他们要是提前通知禁卫军，岂不就跟告密没什么区别？如果爆发冲突，跟着罗吉尔的那群人都要倒霉。
“好歹认识一场，还是不要出卖他们吧，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可万一追悼会上出了什么事，我们没及时阻止，不就是害了他们吗？”
“要是能让他们放弃行动就好了。”
一伙人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最后，西里想了个办法：把罗吉尔的行动刊登在报纸上，昭告天下，这样，禁卫军的人就能有所防备，罗吉尔这边知道行动败露，也能知难而退。
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希望一切都能如我们所愿吧。”西里无奈地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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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风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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