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就算把罗吉尔打死,无辜的生命也回不来了。
坐到车里,西里揪住苏静庭的衣领,大声质问:“禁卫军的人为什么问也不问,直接动手?!”
苏静庭轻声道:“军事条例中写明,危害公共安全,禁卫军有义务,有权限,当场击杀。何况……”
西里说:“可她是被骗的,还有跟她一伙的人。他们只是受到了蛊惑!他们一心指望着这个世界变好,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自己……”
苏静庭看着他的眼睛:“其他人会安全的,我保证。”
西里还想说什么,转眼间车子穿过圣德利埃门口,许多衣冠楚楚的人,正从学院里鱼贯而出。他现在一看到这样的人,就忍不住想,他们妥帖的外表下是不是还藏着别样心思?他们正义的言辞,是不是言不由衷?
好像一夜之间,他对人的信任全毁了。
西里垂下眼皮:“也许,想从这件事获利的人,不光有罗吉尔。他只是其中最愚蠢的一个,或许,他也被人利用了。我没有证据。”
苏静庭静静看着他:“我同意。”
西里说:“你那天在生日会上说的话,我一直记着。我现在说这些并不是后悔,只是没法袖手旁观,做不到。”
苏静庭低下头:“西里……”
西里推了他一把:“算了,你回去吧。”说完下车了,沿着雪地往宿舍里走,走出很远,苏静庭的车还停在原地。
回到宿舍,西里冲了个澡,躺到床上。门外吵吵嚷嚷,隔壁左右的人都在讨论电视直播里发生的事。西里听到有认识的人被抓了,理由是在刺杀行动中,帮助刺杀者混进教堂。到此他已身心俱疲,慢慢闭上眼睛。
半夜,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将他惊醒。西里披起衣服下了床,打开门一看,来者是那天跟他一起离开罗吉尔队伍的人。
那人慌慌张张,神情惊恐,头上还有血渍,对西里说:“不好了!他们打起来了!我想阻止,可是他们都不听我的!西里,快去看看吧!你说话肯定有用!对了,还有罗吉尔,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罗吉尔吗?!”
西里面色苍白:“罗吉尔?罗吉尔怕是指望不上了。”
他转身给这人倒了一杯水,说:“你先别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那人说:“我们看到了电视上发生的事,找罗吉尔那边的人要个说法。没想到,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是叛徒,说什么,如果不是我们在报纸上公开了这件事,他们的行动就不会失败。真是冥顽不灵!”
西里听完,脸色又是一白:“他们打起来,就因为这个?”
那人为难地道:“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我们大多数人都在劝架。”
西里心中一沉,穿上外套,跟这人一起出门,趁着夜色来到一处酒吧。实际情况比报信的人说的更糟糕,逼仄的酒吧里,有人躺倒在地上,有人举着破碎的酒瓶,桌椅东倒西歪,碎玻璃满地都是。
角落里,有个人正将另外一人摁在膝下,大打出手。西里飞快把两人分开,将地上的人扶起来。
打人的人神智不清,似乎喝多了酒,口中叫骂着:“如果不是你们,行动怎么会失败?叛徒,还有脸来找我们要说法?!”
地上的人扶起破碎的眼睛,回击道:“没脑子的人,粗鲁又野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当自己是大罗神仙了?真想不通,当时怎么会跟你们走到一起?”
西里劝道:“都省省吧,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行凶的人早就跑没影了,地上还躺着许多人,口里发出轻微的呻吟,也分不清到底是哪边的。西里和报信的人陆陆续续将他们扶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一点钱,赔给老板,老板收下钱,气愤地道:“我已经报警了!”
西里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残局了,做不了什么。该施暴的人施暴,该受伤的人受伤,对错好像都没什么要紧。他站在狼藉的雪地里,看到警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没有什么事再需要他,于是走上街头,在便利店买了一包香烟。点燃没抽几口,就呛得人头晕。他强迫自己抽了几口,行走在街头,像一只孤魂野鬼。
接下来的日子,人们激烈讨论追悼会上的事,乐此不疲,旧的争端还未消歇止,新的争端又孕育成形。西里已经决意不再掺合这些,但是这天,他正在上课,司法部的人忽然出现,不由分说把他带走了。
西里坐到审讯室里,一阵茫然,紧接着,一位检察官进来了。
检察官正对着西里坐下,点点头,说:“好久不见,西里先生。”
西里一怔,认出她是之前徐之行案件中审问自己的那位。
检察官说:“这次审讯的目标,你们比我更清楚。一周前,乌尔纳事件追悼会上,发生一起行刺。行刺者被当场降伏,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到场人士,受了伤,程度不轻。西里先生,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西里面无表情:“与我无关。”
检察官又问:“行刺发生当日,中心城一家酒吧里,发生一起群体斗殴事件。我们经过调查,发现你和他们有一定关联。西里先生,能否告诉我,在这两起事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西里道:“我和他们一起,抵制‘科学垄断’。在罗吉尔策划大闹追悼会之后,我和一部分人决定退出,并在报纸上公布了罗吉尔的计划。后来,行刺发生,两拨人意见不合,在酒吧里闹事,我前去劝阻。”
检察官点点头:“你的说辞部分属实?”
西里手握成拳:“为什么是‘部分’?检察官女士,我敢保证,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检察官说:“我们审讯过罗吉尔,作为这群人的头领,不管他抱着什么样的目的,都该负有一定责任。不过,他坚持宣称,你也是头领之一,你也难逃其咎。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西里狠狠摇头:“才不是他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领导别人的愿望!我只是,在得知他的真实目的后,选择告诉大家真相!”
检察官说:“他有什么目的。”
西里说:“他想要借助追悼会,宣传自己公司的产品,‘手电筒’。”
检察官盯着西里说:“可是,先生,我们找不到任何他生产‘手电筒’的证据,文件资料,电子芯片,都没有。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西里脸色惨白,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是因为,那场大火!”
检察官摇摇头:“那场火灾,的确来得凑巧。但我们不认为,罗吉尔会未卜先知,提前毁掉手里的罪证。更何况你说他的目的是推销‘手电筒’,那就更不会放火烧掉数据和资料了。”
西里大声道:“就没有证人吗?参与过生产‘手电筒’的人?”
与激动的西里截然相反,检察官面色平静,口齿清晰:“所有工人都否认参与了生产。”
西里沉下肩膀。是了,追悼会上的事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工人们绝不会承认刺杀者的武器由自己生产制造,更何况,罗吉尔为了撇清责任,肯定对他们施压过,甚至销毁了不少痕迹。
想到这里,西里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检察官试探着说:“西里先生,或许你知道别的证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西里苦笑着,慢慢地说:“没有,我不知道。” 他当然不会把凯恩和他所在组织的人供出来,他们身处灰色地带,没理由别人帮了自己,自己反倒恩将仇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检察官冷冰冰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她拍了拍手上文件,说:“到此,事情已经很明朗了。这两起事件,你和罗吉尔没有亲身参与,但也脱不开干系。如果你能证明他心存商业目的,那么责任就都在他身上,如果你不能,你会被当作另外一波人的领头者,与他同罪。即便跟行刺无关,寻衅滋事也是有的。好在,你们曾向禁卫军提前预警,算是功过相抵。所有事实都已了解完毕,你可以出去了。”
西里站起来,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在离开审判室之前,西里回过头,问:“检察官女士,罗吉尔那群人,现在都怎样了?”
检察官说:“被暂时关押起来,放心,没什么大事,交完罚金就能出去了。”
西里回到学院,只觉异常疲惫,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行走在林荫道上,每个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一开始,他以为这是精神状况不佳导致的错觉,直到走到转角的时候,几个人拿着水管往他身上喷。
天气太冷,那水一接触到他的眉眼,就结出一层冰霜。西里闭上眼睛,重重栽倒在地上。没有比这更狼狈的时刻了,他全身都被淋湿,还不停冒着冷气。
“叛徒!走狗!”
“告密者就是最下贱的!”
“你倒是出来了,交不起罚金的人还被关着呢!”
“把荣誉奖章吐出来!”
西里听到有人这么说。
学生们没做更过分的事,很快就散开了。两个朋友路过这里,恰好看到这一幕,连忙把西里扶起来,送回宿舍,叮嘱道:“这段时间你别出门了,等他们把这件事忘了再说!”
西里点点头,说知道了。躺在床上,他一直在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纵一切,他就是那只小蚂蚁,不管如何抗争,都逃不过手心。
一切已经很糟糕了,但总有更糟糕的变故在前面等着。他那颗年轻的,跃动的,血红的心脏,好像正在慢慢萎缩,坏死。忽的,他似乎又听到约翰老爹在耳边说:“西里,在这个世界上,带着天真前行,就像是负重前行,你明白吗?”
他不知道还要不要去相信,要不要去努力。他像一片轻快的云,掉进污浊的水沟,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肮脏的臭气染了过来。
西里想了一晚上,越疲惫越睡不着。次日,院长派人来通知他前去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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