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曲风华真假飞天8

“醒了?”沈南吟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甚至像在公堂审问犯人一般,带着威压。

秋齐的瞳孔还未凝实,双目涣散,意识也似飘散在虚空中,没有反应。他额头上缠绕着厚厚几圈纱布,隐隐浸出血迹。

疼痛迟缓地攀上他的感觉,脑袋重如灌铅,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清床边的人。

“大人......”他认出来,难受地叫着。

沈南吟漠然地看着他:“行,还认得我,没失忆就好说,看你今天半死不活,明天再来找你问话。”

她毫无留恋地抬腿就走,秋齐心下惊惶,怕她一去不返,不知哪里抽出的力气,手肘压着床沿,拔高了声量又喊:“大人。”

沈南吟狐疑地回头,见他虚脱无力,身体摇摇欲坠,神情却倔强,忍着有话要说。

“有话就讲。”

“大人,您这是将我留下的意思吗?”秋齐虚虚抬眼,环顾室内,后知后觉自己身在沈府,是沈南吟将他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

她怜悯自己,她不忍看自己丧命,她口是心非地将自己留在府里,还在床边等自己醒来。

这些认识让秋齐被大雨浇灭、死灰般沉寂的心复燃了。

当年他义无反顾南下入晋悦,就是为了追随沈南吟,彼时,崔璨心气尽失,性命也悬在旦夕,已经永坠高台不得翻身,他自认与沈南吟之间再无阻碍,只需要一个机会出现在她眼前,就能如崔璨当年一样——凭风华一曲,引佳人倾目。

所以他不计一切代价只为登上青雀舫,即便要装扮成他此生最厌恨的人。

反正崔璨已经死了。

“你想多了,”沈南吟无情地击碎他的幻想,再开口,话里有恐吓的意味,“差点死了就认清现实,沈府不养闲人,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我救你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门前,既然捡回性命,我奉劝你以后安分点,再要寻死,我就送你去乱葬岗,死在哪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闻言,秋齐的脸霎时血色尽褪,再望向沈南吟时,眼里充满了害怕和乞求。

火候正好,沈南吟趁热打铁:“我问你,嘉乐处心积虑将你往我身边塞,想要你做什么?”

秋齐咬着下唇,血腥味让他好歹恢复了点理智,他矢口否认道:“大人,我位卑人轻,真的不曾与县主有过来往,求您信我。”他确实没有直接接触县主,弹奏《飞天》和另一首新曲,以及扮作崔璨都是听风楼的嬷娘传话要求的,他不得已而为之,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拿到压轴出场的机会。

他也不知道县主想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县主同样希望自己能够留在沈南吟身边,因为这个目的一致,他愿意合作。但他不傻,看出来沈南吟与县主之间在相互试探、相互忌惮,若他现在承认自己与县主有过关系,沈南吟肯定会将他扫地出门,但他不想走。

秋齐的自证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无力,沈南吟眯深了眼,她看得出秋齐在撒谎,但懒得拆穿,因为嘉乐县主不会蠢到提前告诉一个无法安置在自己身边的棋子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他也还没机会对自己造成实质伤害,既如此,不足挂齿。

不过,从秋齐嘴里刮不出线索,沈南吟便没耐心与他纠缠多言,再次掀袍要离开。

秋齐急得跌下床来,重重砸在地上,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到了沈南吟身边,抱紧她的一条腿,泪眼涟涟道:“大人,你将我留下吧,我能为你弹曲子解闷,我什么都会弹,您之前不是最爱听《飞天》吗?我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我不比崔璨差——”

话音戛然而停,沈南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秋齐倏地意识到自己慌不择言,触了她的逆鳞。

“我不喜欢听曲了,留你没用。”沈南吟并未施以任何惩戒,只是冷漠地说了事实,自与崔璨诀别后,她不想听曲了。

秋齐一听,像是皮下骨头都丢了,遽然失去浑身力气,瘫软在地。他松开沈南吟,凄惨地笑起来,笑得狂然不止,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弯弯曲曲淌入他的眼睛里,将眼白染得猩红,又化为血泪,划过脸颊,糊了满脸。

形如疯癫的鬼魅,仿佛早就死在昨日。

沈南吟刀子嘴豆腐心,见此惨状,终是不忍,况且留下这个人总比让他继续被别人拿捏,成为不稳定的威胁要好。

她开口要提为他赎身一事,可秋齐神智不清,在一半是哭的惨笑里,声音尖厉地吼叫道:“我难道还不如一个死人吗?为什么!为什么啊!在羲京时你从来不曾看我一眼,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你说他是姿清乐朗、天下无双,对我的评价却只有一句‘还行’,可我才是天籁阁第一乐师,我才是!是崔璨抢了一切,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沈南吟收回没说出口的话,她置身事外,像是在看一场戏,淡漠得出奇,等秋齐疯完了,才冷冷地问一句:“崔璨死了?”

秋齐愣了愣,又开始狂笑,“对,他死了,他死无葬身之地,他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再也比不过我了,他永远都在我脚下!!!”

沈南吟的眉目终于有了一刻松动,向来冷硬无情的眼底闪过迷茫,“死了啊......我怎么不知道呢。”

秋齐放肆地宣泄了多年来积压的怨恨,精疲力竭。他恨毒了崔璨,恨他轻而易举地用一首《飞天》夺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地位、名声甚至是恋慕之人的目光。

他是乐坊收养的孤儿,二十多年来刻苦学艺,十个指头烂了好、好了烂,如此反复,嬷娘的鞭子打了又打,他后背至今都是丑陋的疮疤,时刻提醒着他过去的痛苦与黑暗,提醒他出生卑贱,除了面目狰狞地往上爬,别无选择。从一无所有到成为天籁阁“第一乐师”,他倾尽一切,可这些在横空出世的崔璨面前轻飘飘地化为指间流沙。

崔璨虽然家道中落,可毕竟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深受名士影响,大家都说他有风骨,说他的曲子胜在境界,人们惋惜他此身落魄,欣赏他不坠心志。

一代新人出世,免不了要与沉落的旧人相比,于是人们在评价秋齐时,口风急转,嘲讽他只会炫技,曲音落俗,谄媚之感入肌浸髓,还说他一辈子弹不出《飞天》的恢弘气势,因为他没有气骨,只是悦人的玩物。当时,只有沈南吟替他说话,驳了一句:你们以己度人,好意思说“相由心生”?我觉得他弹得还行,他自有他所擅长的。

这番维护之语,他铭记至今,可是……他悲哀地发现,连在沈南吟心底,自己依然不如崔璨。

“你为什么要救我回来......我在你心底永远比不过崔璨,是不是?”秋齐的声音沙哑,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自语,他被困在这个执念里了。

沈南吟神色复杂地凝视他,良久,扔去一块洁净的手帕,“擦擦,我命人去听风楼为你赎身,你不能住在我的府里,我另外给你安排去处。”

秋齐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他趴在地上拾起那块手帕,先用手抹了抹脸,一看,皆是猩红,他没舍得用手帕擦拭血迹,动作僵硬地将它收进怀里,一顿一顿地抬起头,像年久将断的琴弦,道:“那,你会来看我吗?”

沈南吟很想要他别得寸进尺,可看他狼狈不堪、心神未定的样子,怕再激他真要出人命,只好道:“或许吧,可能我破天荒又想听琵琶了,就会去找你,你最好活到我去找你的时候,别再寻死觅活。”

她做到这里仁至义尽,不欲再停留。

秋齐如愿以偿,虽然得到的只是一句飘渺的承诺,可这句话就是他这被执念拉入水中将要溺毙之人的救命浮木,他替代了崔璨,他比过了崔璨,此后在沈南吟身边弹琵琶的人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要好好活着,活到崔璨被人遗忘,活到沈南吟只记得自己。

他暗中发誓。

沈南吟走到门口,忽然止步,她回头道:“其实,你从来不需要和崔璨比,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同别人比较更好。喜欢,不是因为比较。”

“我也记得你,秋齐,你弹的《琼瑶》很好听。”

《琼瑶》是秋齐写给自己的,那年他成为羲京人尽皆知的天籁阁第一乐师,风光无限,他自比美玉,相信历经磨砺后,定会前途坦荡,光泽长明。

刹那间,秋齐仿佛听见一声荡气回肠的弦音,震得他久久不能回神,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的弦音,似迢迢经年的回响。

·

听风楼。

云挽灵再次来,没有去二楼的雅间,直接带着褚昀和崔璨挑了一楼大堂的散桌坐下,一楼开阔轩敞,中央搭着半身高的舞台,身姿婀娜的舞女翩翩翻飞,手腕上银铃清脆,与琴音相辅相成,悦动成曲。

“阿灵,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崔璨原本为了沈南吟一事忧心忡忡,食不下咽,但今晨云挽灵跟他再三保证案件已经探破,只待真相大白,他才半信半疑跟着云挽灵到这来。

云挽灵不语,眉眼弯弯,笑意明艳,她指着桌上的糕点说:“当时是为了庆祝沈南吟洗脱冤屈呀!而且我意外发现这里的糕点特别好吃,比天籁阁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璨见不得别人笑,尤其是云挽灵,云挽灵的笑像是绒绒春絮,甫一吹过就弄得人心痒痒,叫人也想跟着她笑。

“好,我尝尝。”崔璨舒开一笑,捻了块栗子馅的酥饼,咬下一口,边吃边夸,“好吃!”

云挽灵一双水灵灵的眼珠溜了他一圈,问:“什么味的?”

“芸豆?”崔璨琢磨着口中粉糯的口感,猜了一种。

笑容在云挽灵唇角僵了一瞬,她又问:“甜吗?”

“甜。”崔璨眼不落睫地看着她道,语气肯定。

“甜就好,你最爱吃甜食了,我记得当初就是你将宝栗酥推荐给我的,害我上瘾至今。”云挽灵长而卷翘的睫毛低掩,颤动了几下,伸手为自己也捻了块糕点囫囵塞在嘴里,她不知味地吃着,差些噎住。

“慢点吃。”褚昀将茶递到她唇边,替她顺食。

云挽灵喝了一口,又往嘴里继续塞。

第一个丧失的是嗅觉,第二个大概是味觉吧,她猜。

“哎呦,官爷!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嬷娘一声尖叫,像滴凉水洒入热油,整个听风楼都沸腾起来,两队黑衣官兵持刀开道,人群四散而逃,如惊弓鸟兽。

云挽灵咽了最后一口糕饼,眉峰下沉,眸色深深,似笑非笑道:“来了。”

调了下节奏,下章前夫哥再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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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曲风华真假飞天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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