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这个黑夜之中,她跌入另一个黑夜。
***
她睡了很久。再次醒来,不再伴随着双腿的疼痛。
觅菈缓缓睁眼,外面阳光强烈,照在脸上,热得她扭过头去。埃贡已不在身侧,她眼睛猛睁,立刻起身。眩晕感袭来,觅菈双手捧着脸,缓了一会,终于下了楼。
埃贡在楼下,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他看到她下来,问:“腿怎么样?”
“不痛了。”她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水和面包。她慢慢撕开包装,开始咀嚼。
“那么我们过一会就下山。”他说。
她没有说话,好像刚醒来,对一切都很迟钝。昨天晚上,风特别大,窗户都抖着,听得她难以入睡,耳边好像被那些东西扯着嗓子喊。头痛、耳朵痛,她没有睡好。
早晨在无言之中度过。吃完早饭,他们收拾了东西,背上行李,再次确认之后,便离开了木屋。
下山路上,她面对着山下景色,本应该有千言万语。可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结束了。
下去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她心有倔强地回头查看,木屋早已掩藏在一堆树木之后,再也看不见。
埃贡依旧在前面走,觅菈跟在后面。下坡比上坡快很多,他们一路向下,比之前花了更少的时间,便到了山脚。
然后他们来到客运处买票。经过商量,还是买了最近的一班。
上了车,也许是因为不久前刚吃饭的缘故,觅菈的胃里不自觉在翻涌。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总之不好受。她闭上眼睛,嘴巴紧闭,不知道怎么办,只希望能睡着。只要睡着就不会受它折磨,她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今天她很晚才醒,睡眠需要早已饱和,此刻无比清醒。
微小、高频颤动从车体本身发出,觅菈耳朵嗡嗡的,胃里又开始翻涌了。她忍受着,深呼吸着,大脑开始像浆糊一样。觅菈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仰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人轻拍着。
“觅菈?”
她再一次睁眼,看到的依旧是车子内部。她侧过头去,看见埃贡一脸关心:“你还好吗?不太舒服?”
她闭上眼,嗯了一声,听他又道:“我给你揉揉吧。”
觅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她的点头幅度有多大,好像点了,又好像没有,她太难受了,好像一切都是有气无力的。
粗糙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埃贡握起了她的手。一股力道从手背处起始,像极了之前的按摩手法。不过这次,她并未感到疼痛。随着他的按摩,从手背开始到手腕,来回按摩之后,她还真的感觉好些了,喉头有什么东西落下,反胃感不再那么强烈。
这让她能更好地休息,阻碍她睡觉的有力屏障解除,觅菈的脑袋昏昏沉沉,不再那么黏糊。
虽然知道现在睡觉了醒来一定会头痛,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
再一次醒来,依旧是被埃贡唤醒。“快到了,”他说,“再坚持一下,就能下车了。”
觅菈便强迫自己清醒,后脑果然隐隐作痛。她想揉一揉脖颈,发现其中一只手被攥着。她伸了伸指头,埃贡便放开了她的手,轻声询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道,“谢谢。”
没过多久,到达目的地,人们收拾好行李,陆陆续续地下车。觅菈下车,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看见埃贡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便抓紧步伐跟了上去。
花店门关着,营业的牌子挂在上面,一推就能进去。莱利在大厅站着,见到是他们回来了,脸上一惊,走过去迎接:“来这么快?”
“嗯,”埃贡应着,“你先回去吧,这两天麻烦你了。”
莱利笑道:“他们一见你们不在,就不来了。”说完他看了一眼觅菈,对她友好一笑,再看着埃贡,“那我先走了。”
莱利消失在门外,觅菈上楼整理着东西。幸亏当时只带了必需品,物归原位花不了多少时间。
做完一切之后,她打开窗户,让阳光完全倾洒进来。觅菈看着下面的花园,突然想起她种的樗葵,于是她立刻出了屋门,想去看看它的情况。
这时,耳边一直持续的嗡嗡声强烈了起来。她扶着扶梯,极快下楼,在脚接触到地面瓷砖之时,耳鸣声立刻强烈,似是一颗子弹,贯穿她整个大脑。觅菈身体剧烈一抖,险些摔倒。
她没有整个人栽在地上,但也没有完全支撑住,结果就是她跪了下去,双腿与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与摔倒极为相似。埃贡立刻注意到她,几步就走了过来,把她拉起,皱着眉:“你还好吗?”
她沉默不语,她听不见他说的一个字,只觉得有人把钟套在她的头上,猛地敲响它。余音绕耳,觅菈只觉耳膜刺痛,像是要裂开,这让她浑身又是一颤,吓得他立刻揽住她的肩膀,用半个身体支撑住她毫无重心的身子。
她的脑袋接触到埃贡平坦的肩膀时,脑内砰地一声,像是撑到极限的气球,彻底爆开。耳边余音随之消失,头痛也飘远。觅菈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怎么回事!是要死了吗?”
“她晕倒了!”
“天哪,你们这几天去干什么了!现在又整这出!”
“她真的不会死吗?”
……
声音叽叽喳喳,不绝于耳。觅菈感觉全世界的噪音都聚集在这里,搞得她不得安宁。她眉心猛跳,终于是忍不住大声喝止:“吵死了!!”
接着,全世界都安静了。两秒后,又有声音传来:“吓我一跳。”
“我也是。我以为她能听见我们说话了。”这两个声音出来之后,又有附和之声,世界又一次吵起来。
觅菈一怔。她抬头,呆呆看着埃贡近在咫尺的脸:“呃?”
他面色平静,眼神问询:“吵?”
他这话,在一片噪音中,真是难以听清。觅菈立刻理清现状,声音出奇地冷静:“我听见了。”她说,“我什么都能听到。它们说我死了,还不信我能听见它们说话。”
埃贡打量着她的表情,而后,眼里浮现淡淡的笑意。
觅菈仔细辨认它们的每一句话,但是无用功。那些声音太多,太吵,她只能听清就近的声音。那声音说:“我要死了……多么美好的画面,看看他们,天生一对,爱看爱看!”
觅菈黑线了。她眉头一皱,看向旁边花瓶里的小花。它说:“看我干么?看他啊!”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埃贡,那样子,五官都要掉下来似的。埃贡还是一脸平静,淡淡解释:“它们经常这样开我玩笑。”她被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埃贡又问,“可以站么?”
她这才意识到她几乎是躺在他怀里的。觅菈扶着他的臂膀,尴尬起身,再踏了踏地板:“谢谢。”
“别客气。”他说,“你的樗葵要开花了,快去花园看看它,它一直很想在你面前开放。”
觅菈跟着埃贡的身影,往花园跑去。小门一开,一切更是吵得要直冲云霄。花园里的植物一如往常地跟埃贡打招呼,有说笑的,有自顾自的,全然不知觅菈刚才惊人的变化。
他们来到樗葵的那一列,觅菈在最后看到她熟悉的花盆。这株植物跟旁边的不同,其余的都已经开了花,只有这株还是含苞的。
她走到它面前,听埃贡说“她来了”,那株植物开始缓慢变化起来。花萼慢慢撑开,里面的花瓣、花蕊也在缓慢之中完全展露,就像特地为她而等待。
看着看着,她眼眶一热。身边再吵,她也不在乎了。
她的眼里,只有这小小樗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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