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她就一直流浪,没有名字,只有偷人东西被抓住时,会得到两句“死小贼”“狗/娘养的”之类的代号。
她听到时,常常会想,那他们可真没见识,她,狗都不养。
直到遇见了一个以捡垃圾为生的老头,她终于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家。
老头叫她小网,平时常带着她出门拾荒,捡一些废瓶子废纸壳卖钱,除了街头巷尾的垃圾,他还有个稳定的工作——去湖里定期清理垃圾,拿着网兜,有时候会套上来一些没用的东西,有时候能捡到值钱货,但让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已经失去温度的动物尸体。
人也会死的,发现老头已经冰凉的时候,她提着刚从湖里捞出的小猫,把他们装进了一个袋子里。
没有人会在意,她那时也不懂得在意。
她接替了老头的工作,继承了他放废品的棚子,随着逐渐长大,她过得反而不如从前,老人虽然已经规划好了远离纷争的路线,但留她一人,很难与那些专业的流浪汉抗衡。
她又做回了她的老本行,她长大了一些,跑得更快了,被抓住的次数相比小时候少了很多,只是被抓住以后,挨打的疼,比以前更疼。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挑人下手。
成年男人最危险,他们步伐大,下手重,但收益高,且钱包总是放在显眼的地方。
女性就警惕很多,偷她们手法需要更灵活,不过好处是,就算被抓住了,也不至于挨一顿毒打,有时候卖卖可怜对方就心软了,还能得到一点东西。
风险最低,收获也最低的是小孩,他们身上没什么东西,正常小偷也不会对他们下手,只有她,就像捡垃圾时一样,人家不要的那些,她也会一并收走。
她偷小孩东西从来没失手过,不过这天,有些倒霉,就在她顺走一个女孩兜里的东西时,被女孩的父亲发现了。
对方愤怒呵斥,她疯狂逃跑,跳进河里,才逃过一劫。
上岸以后,她理了理手中的东西,才发现除了两个发夹以外,还有个药瓶。
她心想,难怪那个人这么生气。
她虽然什么都偷,但人命不敢,于是又折返回去,偷偷把药还给了那个女孩。
做这些,她没什么特殊的想法,倒是有一天,她刚身手矫健从一众人中间抢到餐厅不要的烤鸡,准备坐在河边玩,突然看到对岸,有个小女孩在看她。
她记忆力很好,一眼就认出那是被自己偷过药的女孩,小女孩静静地看着她,对她笑了笑,而她的父亲似乎也看到了对岸那个脏兮兮的小偷,大喊了一声——
滚开!
滚就滚,她还想安静吃个小鸡腿嘞。
她是个识时务的人,主要以保护食物为第一准则,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因为常年吃不饱,她看起来总是瘦瘦小小的,她那时想,要是有钱了,她要犒劳自己变得更强壮,省得每次挨打都还不了手。
这个念头总是在被抓住的时候产生,她护住头,忍受从上方降落的棍棒击打皮肉时的疼痛,有时候顾头顾不上腚,踹她的人会往其他地方踹,让她根本来不及保护好其他脆弱的地方。
人脆弱的地方是有点多,她心想。
这一回,她受了很重的伤,一条腿痛到走不动路,更糟糕的是当时很热,她找到河边洗了洗鲜血淋漓的身体,没想到第二天反而更严重了,浑身滚烫,头脑昏涨。
这个时候,她莫名想到了变冷的老头。
死了就会变冷了。
闭上眼睛前,她在心里这么想,可还没挨到变冷,她又饿醒了。
木板铺成的床榻已经睡出了温度,为了降温,她已经扔掉了原本垫在上面的旧衣,可炎热和饥饿仍然让她辗转反侧,她只能凭借本能站起身,用最后一口气,为自己讨一口生机。
这一次,她盯上了一个刚从超市离开的女人。
只要快速动一动手就好,很快,很快就能吃到东西了。
可能是因为意识恍惚,以往难度系数最小的事情,她竟然也会失利。
眼见着因为自己手抖划烂的塑料袋,她迅速看了一眼女人的表情,捡起面包迅速转身跑开。
杨红看着她,也愣了一瞬间,然后立即放下手上的东西,追了上去。
“等等!”
换做平常,借助地形,小网要甩掉人也不是难事,但偏偏赶上自己浑身无力,腿还受伤了,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跳着逃跑。
听着身后的动静,小网暗叹倒霉,她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较真,只是抢个面包,竟然真追了过来。
慌忙之间,她被堵进了一条死路。
杨红也追得有些喘气,接着,眼见小网停下了,对着她道:“怎么还在外面,快跟我回家。”
小网不明所以,转过身,试探地看了她一眼。
杨红顿时上前一步,小网也被吓得后退一步,就这么僵持了两回合,感觉到杨红并没有恶意,小网渐渐也停下来了。
杨红站在她面前,没有嫌弃她脏污的头发,轻轻将她眼前遮挡的乱发整理好,对她笑了笑:“去哪玩这么脏,走了,我带你回家。”
小网感觉到有些害怕了,挣开杨红的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里人。”
杨红看她往旁边一缩,没有回应她,而是担忧道:“怎么全身都脏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小网又是一缩,抬起眼,这才注意到杨红一直盯着她的头顶看。
她摸了摸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还用着当初偷来的发夹。
她顿时看向杨红的脸,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看她那么眼熟。
“荔荔。”
杨红蹙眉朝她伸出双手:“跟妈妈回家好吗?”
小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手,在逐渐眩晕的意识中,伸出了手。
那一晚,她睡得很好,有凉爽的房间,柔软的床,还有清甜的水,美味的食物,舒服得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她偷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还会上天堂呢?不是只有没有罪的人才能上天堂吗?
小网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醒来的时候,她仍然感觉自己身处于天堂。
杨红把她当成了她的女儿,那个小网曾经见过的小女孩,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荔荔。
虽然小网也意识到杨红似乎有点不正常,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除了认错人,她能好吃好喝地养着她,让她穿上干净漂亮的衣服,还教她识字画画,给她买玩具,对于小网而言,做祁荔,比做她自己幸福一万倍。
可是幸福总是不愿多停留在她身边片刻。
随着祁刚的归来,杨红收留小网的事情很快暴露,看到小网穿着祁荔的衣服,他大发雷霆,与杨红大吵一架,把小网赶出家门。
杨红把人找回来,偷偷留在家里,他就又赶一次,久而久之,小网也学聪明了,不跟着杨红回家,而是趁祁刚不注意偷偷与她见面。
她是小偷,最擅长的就是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所以藏起来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每次与杨红相处的时间,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直到她发现了这个家里的秘密。
那天,大概凌晨五六点钟,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准备悄悄从窗前那棵树爬下去溜走,但没想到原本要八点回来的祁刚竟然提前到家,而她躲在树上,无意间听到了他在前院草地上说的话。
“荔荔,是爸爸对不起你,当晚爸爸要是不那么冲动,或许你就不会丢了命,是爸爸的错……”
小网不是没怀疑过祁荔去了哪,但她也大概能猜到,她估计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她没想到的是,祁荔的死并非是病逝,而是人为造成的。
后来,她还偷偷观察到邻居与祁刚的对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原来这些邻居,一直都以为祁荔还活着,如果她是生病死了,有什么必要瞒着呢?
而在发现这个秘密没多久,她又听到了祁刚与杨红的争吵。
“让她留在家里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多一张嘴,马上就要到冬天了,她在外面有多难受,你想象不到吗?”杨红对祁刚吼道。
祁刚抓住杨红的肩膀,也对她大声道:“我知道你把她当成了女儿,可女儿已经死了!杨红,醒醒,女儿已经死了!”
“我知道!”
杨红的下一句话,让小网大脑空白了一瞬:
“我一直知道她不是荔荔。”
杨红对祁刚道:“所以我才要收养她,荔荔已经不在了,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帮助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们也会重新拥有一个女儿,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你为什么不同意,到底为什么?!”
“因为……”
祁刚看着妻子的脸,突然语塞。
因为他杀了人。
小网明白了一切,也知道阻碍自己加入这个家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解决了问题,她是不是就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了?
小网产生了这个念头,可她还没来得及验证,杨红的外出打断了她的计划。
“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回家。”
杨红摸着她的头,对她道。
小网心想,那就等她回来。
但她没想到,这一走,妈妈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躲在家里,偷听到祁刚打电话的内容,他好像是在跟妈妈说话,他很生气地挂了电话,然后夺门而出。
然后,他一天都没回来。
小网心里的慌张,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甚,她感觉到事情好像朝着糟糕的方向而去,她担心妈妈的安危,毕竟祁刚已经杀过一次人,他或许还会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情。
怀着这样的心理,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家里出了事情,妈妈砍了爸爸,你们能不能过来看一看……”
“把具体地址告诉我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祁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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