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暗粉色的轿跑已经熄火,偌大的停车场鸦雀无声,直到有车喇叭声响起,时星才抬眼,车前驶过一辆车。
她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而后开门下车。
刚要关上门,又将挎包放回座位,只拿上手机和车钥匙。
很长时间没回这个地方,电梯里应该是重新装修过。
时星靠在电梯墙壁,手机屏幕停在与妈妈赵文茵的微信聊天画面,赵文茵一分钟前给她解了门禁。
没几秒,赵文茵又发来一句:【门没关严实,自己开,不用按门铃。】
时星挑着眼皮看完,没回。
到了17楼,电梯门开,时星没有犹豫大步出去,伸手在1702门上轻轻一推。
玄关处感应灯亮,晕黄光线由上至下映在她头顶。
正在客厅走动的人听到动静看来,面色冷淡,声音平静道:“换鞋吧,饭刚好。”
时谦一手端着茶杯,说完没再看她一眼,朝餐厅方向走。
时星埋头换上拖鞋,直起身时看到柜子上有几个小快递盒,盒子上写的收件人是她的名字,赵文茵的手机号码。
其中一个被拆开过,盒子又被人虚虚合上。
时星拿钥匙挑开硬纸板,看到盒子里装着什么的一瞬,没留神心下一跳,神经猛然绷紧。
手一抖车钥匙撞歪盒子,里面满脸是血的小娃娃登时哇哇哭叫,声音嘶哑难听,在静得出奇的屋内突兀刺耳。
接二连三的惊吓令时星好一会没缓过神,她又忙把盒子盖上,但也阻挡不了哭喊。
大约半分钟,娃娃才停止哭喊。
这番动静并未惊扰到餐厅里的人,也或许是他们早有预料。时星边平复心情,边往餐厅走。
餐厅里,阿姨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到时星扬眉笑了下:“星星今天回来了啊。”
时星半边身子倚着桌边,笑着嗯了声。
赵文茵也从厨房过来落座,经过她身旁淡声说了句:“去洗手吃饭吧。”
时星没吱一声,抬脚往厨房走。
知道赵文茵时谦夫妻俩今天将时星叫回来有事要谈,阿姨没留下一块吃,嘱咐夫妻俩碗筷留着明天洗刷就离开了。
阿姨一走,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也就在门阖上的下一秒,时谦跟赵文茵放下了筷子,直直朝时星看来。
时星刚夹起一块排骨,察觉到对面两道炽烈的注视,慢吞吞啃完这块排骨,再慢悠悠放下筷子朝他们看去。
赵文茵和时谦都是高中教师,在北城第一中学,一个教语文,一个教物理。
夫妻俩对时星从小就严格,在外是教师,在家也是。
所以当发现时星爱好跳舞时,夫妻俩开始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小孩的一时兴趣。
可见她在舞蹈方面的兴趣越来越强烈,夫妻俩才意识到不妥,强硬地将她拉扯回正轨。
他们一致不同意将时星送去学舞蹈,哪怕有不少人夸过她在舞蹈方面有灵气有天赋,甚至不惜与时星的外婆闹翻。
因为学舞一事,赵文茵夫妇赌气一样将时星丢在湘水镇,以为冷她两天她就会回头,没曾想时星居然能坚持这么多年,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
时星的外貌综合了赵文茵和时谦的所有优点,肤白个高脸小,从小胖乎乎的时候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长开了更是引人注目。
自时星进入舞蹈学院后,赵文茵和时谦常听到别人对他们女儿的夸奖,更多的便是长相方面。
她耀目的外表掩住了其他光芒。
稍微有点名气后,接踵而来的便是不断的麻烦。
慢慢地,学校里开始流传有关时星的事迹。
交往过不少男友、有人亲眼看到她有豪车接送等等,最为严重的一则,是传她与学校内一已婚男教师暧昧不清。
开始只是学生之间偶尔说嘴,渐渐闹得越来越大,男老师的妻子还来学校闹了一次,在办公室内撒泼打滚,许多学生都看到了。
后来,那位男老师离了职,又传闻他也离了婚。
而传闻中的另一位主角时星,安安稳稳地继续上学、毕业,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件事时星从未正面回应过,当年学校也没对外说明,冷处理掉了。
时间一长,提起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近时星上的综艺播出,才又被人翻起了旧账。
寄娃娃打骚扰电话之类的事,赵文茵和时谦当年就经历过,如今再经历一次,自然第一反应与当年的事有关。
再一查,果然如此。
赵文茵看着时星放下筷子,语气不紧不慢道:“我和你爸都已经不年轻了,经不起一而再的闹剧。”
时星敛着眸,“对不起。”
时谦冷哼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把你从你外婆家接回来,学什么舞蹈,搞出这么多事来。”
时星提着的心缓缓下沉。
还是这样,他们永远认为是她不安生,认为跳舞不正经。
她嘴唇紧抿,没有回应时谦的话。
争辩解释的次数早已数不清,她不想再做无用功。再者上次他给的那巴掌,她还没忘。
有时候沉默,也变相是种催化剂。
时星在父母交替发言中保持静默,一句也没回。她想了很多,记忆断断续续的,却也拼凑起不美好的过去。
那些曾经飞向她的刀子,再次倾巢而出。
她躲闪不及,只得迎面而上。
今天赵文茵和时谦叫她回家的目标仅有一个,让她不再参加综艺。
直至离开,时星都没松口答应他们退出综艺,气得时谦恨不得再甩她一巴掌。
时星这次先一步扬起脸,等着他落掌。
她眼中的冷意刺得时谦心中一痛,恍惚间才发觉他们和时星这个女儿的关系,不知不觉发展成现在这样。
不像亲人,像仇人。
时谦放下手,看着她重重哼出一口气,起身离桌。
一顿饭结束得很快,餐桌上的菜大多没动。
时谦走了,时星也起身,对赵文茵说:“我先回去了。”
赵文茵看着她,手撑起桌边站起来,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出声。
换完鞋,时星拿上车钥匙,顺手也将那几个写有她名字的快递抱走。
时星在车里将快递一一拆开,基本是各式各样的恐吓娃娃,尖叫哭喊声在狭小的车内此起彼伏响起。
开始还心烦,拆着拆着,她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自诩理中客,以正义之名行暴力之举。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星将所有快递扔进途经的第一个垃圾桶。
她没回别墅,也没回自己的小家,开着车随意绕着北城的内湖澄湖吹风。
十月将至,晚风中隐约有了桂花的淡淡暗香。
车子停在湖边,她关掉灯仰躺在座椅里闭眸。
这些天的气温不降反升,晚间的温差也不大。残留白昼热意的风里夹着湖水的蓬勃声,还夹带几声不算清晰的鸟啼。
迷迷糊糊间,时星脑中浮现一张脸,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对方声泪俱下地恳求她,求她高抬一手放过她父亲,求她放弃报警和回应,求她帮忙给她一条“生路”。
那个人是蒋莹,蒋公良的女儿。
蒋公良,就是谣言中当年与时星暧昧不清的男教师。
事情的真相确实与谣言不符,时星现在想起这个人都能反胃到将没吃多少的晚饭吐出来。
蒋公良,在任教期间,曾多次以指导她舞蹈动作为由,对她动手动脚。
时星私下偷偷向其他同学打听,别人都没有这种疑惑,相反皆夸他是认真又正经的老师。
起初时星还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误会了他,可后来蒋公良越来越过分,有次晚上甚至将她反锁进舞蹈室,再自导自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把戏。
这是后来蒋公良在她戳破他的心思后,破罐破摔主动承认的。
在时星面前,他不正常到像个疯子,经常给她发短信,下晚课回家路上堵人。
时星后来申请住宿,每天诚惶诚恐,也想过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蒋公良却拿她未来的舞蹈生涯要挟。
再后来,时星几欲崩溃,转而联系到了蒋公良的妻子。
他妻子第二天便来学校大闹一场,一开始话里话外没有提到她,俱是指责蒋公良为人师表却没有职业道德。
蒋公良自然是不肯承认,蒋太太狗急跳墙,这才将时星联系她的事说漏嘴。
一传十,十传百,风言风语就成了时星和蒋公良暧昧不清,蒋太太来学校捉小三。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星告诉了外婆和表姐乔伊伊,因涉及到名声,时星整理好证据准备报警。
不速之客蒋莹,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她。
她堵时星的方式与她父亲如出一辙,那时候的蒋莹比时星还小两岁,淋着雨在女生寝室门口等时星。
时星于心不忍应了她的邀约。
蒋莹上来就抱着她哭,湿漉漉的身子也染湿她衣角。
时星不动声色,听她哭诉她父亲被迫离职后家里的情况,父母离婚,母亲因这事突发心梗住进医院。
才升入初中的蒋莹瘦瘦小小一只,环着时星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替她父亲道歉,同时也弱弱恳求时星放弃报警,她害怕学校里那些异样的目光,害怕别人知道她父亲做过的事。
在一声声“姐姐帮帮我”中,时星莫名软下心肠,动摇了。
辗转反侧多夜,时星最终还是舍弃了报警的念头。
后来时星才明白,她那时候所谓的圣母之心,到头来反倒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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