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恒黯然垂头:“我恐怕……难以离京。”
“就做这一想嘛,谁说得准将来?要是能离京,想去哪儿?”我问。
江恒悠然倒一盏热茶,慢呷一口,望满河清波畅想,缓缓道:“若真有那一日,愿乘百丈之船,往东海之远,听大海潮音,观万里横波,把盏高歌,畅抒胸臆,逍遥不知返也。不知鲲鹏可愿舍南冥而同去否?”
说罢,他转过半张脸,似在问询我意见。
我料想他是《庄子》读上头,便打趣道:“鲲鹏大得很,百丈小船可装不下。”
江恒眼眸微垂,转回脸去,望前方水色。
“不过话说回来,赵无极回来没?他要是真找着蓬莱,咱就拉上支水军,劈波斩浪,挥师东进,给它打下来,占山为王,怎样?”我胡扯玩笑。
江恒摇头低笑,无奈道:“暂未有回音。”
“覃思。”我顺着话头试探问,“要是真有蓬莱,咱打下来做这蓬莱之主,你待怎样?”
江恒只饮茶,良久未答,我正待再找他话闲聊,却听他低声道:“兴教化,富国民……”
我竖耳倾听,终听他道出最后三字:“均天下。”
九字道尽,我一时却不知如何接,闷头撑蒿,不时瞄他背影一眼,四周唯有清冽浪声。
“宝珠以为如何?”江恒问。
“呃……前头两个不新鲜,后头那个……不明白。”我赧然道。
“均贫富”一说,倒也略有耳闻。原先蜀中闹民乱,便有乱军头领以此为号。可是他静亲王闹什么“均天下”,是我要帮他逼宫弑君,大开国库,散财分国?
东西攥进手,岂有拿去分的道理?这国土一分,西祁、北辽可都等着捡便宜。
“兴教化。”江恒缓语轻声,话音几乎隐于风中,“兴贫家教化,授百工技艺,万民先学而后觉,百业自兴,名法自彰,天则自循,蓬莱国何得不富?”
我认真听完,不以为然:“道书读读就成,可别来那套无为而治啊。要真行得通,先人怎不拿来用?”
“唯民知极,弗之代也。”江恒道。
这话耳熟,我细细回想,似乎出自《鹖冠子》。只是我读不进这黄老之学,也不曾深思,他一掉书袋,我哪还有话可驳?
于是我只好问:“那这蓬莱天下,要怎个均法?”
江恒默然饮茶,良久,才低声道:“去私就公,因贤莅位,易姓而王。”
我手中一顿,愕然问:“易姓而王?那不就是百年前十国乱杀?你疯啦?”
竹筏又往回漂,江恒复又沉默不答。
我回过神来,继续撑蒿,再细思前头两句,问:“哦,你是说效仿尧舜,‘上贤天子,次贤三公’?可这蓬莱国不照样是天子与三公分天下,只是换得勤些,也没均到万民头上啊?”
“我也不知如何而均,随口而谈罢了。”江恒摇头苦笑,低头斟茶,思忖片刻,又道,“不过,此前在市井中见二人分食油饼,你可知,如何均分?”
“对半切啊。”我脱口而答。
“如何才能公正无偏,使这二人定能各得一半,而非此多彼少?”江恒补充道。
这倒是个好问题。谁人都有私心,都想多拿,一旦分不均,定然要打架。
我苦思难答,江恒道:“切者,不分。分者,不切。”
我恍然大悟:这主意刁钻。切饼的不能分饼,一旦切不均,必会拿到较小的那块,所以只能分毫不差对半切,不然就会吃亏。
我正待称赞,忽又想到一节:“不对。切饼的拿刀,他一不高兴,捅死另一个,不就能拿去整张饼?”
江恒饮茶的动作微滞,似也意识到疏漏此节。
这蓬莱国策,我句句说不过他,这回终扳回一局,笑咧咧道:“所以你这九字真经,还得加上三字,‘强军备’。”
江恒不答话,我追问:“海上三山,瀛洲、方丈虎视眈眈,蓬莱国年年陪岁币,是得加紧军备吧?”
江恒沉默许久,方才问:“宝珠,你可愿一听肺腑之言?”
“闲聊嘛。你说。”我悠悠闲撑蒿。
“蓬莱之初,为防地方藩镇再兴,故而守内虚外、强干弱枝,遴选各地精壮入伍,已有冗余。其后每逢凶年饥岁,为防民困生变,遂以军饷诏抚,广募氓流青壮。”江恒顿了顿,转脸与我对视,“如今蓬莱积兵之多,六分之物,五分养兵,国何得不穷?民何待不困?”
我脸一沉:“你也要裁军?”
江恒抿唇,斟酌片刻,轻言细语问:“宝珠,冗军无益。蓬莱之军,多而不精,战不能胜,守不能固。百万青壮,若不能精简归田,百业难兴,民生凋敝,国将积弱积贫,何得以安?”
我咬牙不答,眼眶兀地一热。
且不说这歪理刺耳,便是这话再有理,谁都可说,他不能说!从昨日起,我千般讨好,万般谄媚,好话说尽,笑脸陪烂,就差长条尾巴来摇,亲爹都不得这待遇。他倒好,乘我的竹筏,用我的茶点,竟要跟我谈裁军?
“宝珠,世间并无蓬莱。”江恒见我恼了,忙改口道,“我只是……随口胡言。”
“不许裁军。”我嘴一撇,也不知如何作想,竟用竹蒿挑一泼水过去。
江恒猝不及防,衣袖立湿,满目讶异。
我瞧他这样,骤觉好笑,可气又未撒干净,撇嘴又挑一泼水过去:“不许裁。”
江恒匆忙举袖挡水,好生狼狈。
我险些憋不住笑,努力绷紧脸,气鼓鼓再泼两杆水过去。
“樊宝珠!”江恒又恼又窘,仓促起身回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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