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音讯晚来传 双雁已成孤

我顾不得叙旧,直截了当问:“齐驸马,靖王……靖王他人在何处?可还平安?”

齐皙面露悲悯之色,闭口难答。

“齐驸马,你是皇婿,我是宗妇,如今国都倾覆,宗室离散,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可你连我相公人在何处,是生是死,也不肯告诉我吗?”我含泪急问。

“这……”齐晳犹豫半晌,终是涩声答道,“靖王,已被北辽所俘。”

我如坠冰窟,不禁后退半步,茫然左右而顾,恍然笑问:“你在……说笑?靖王,在忠州啊,我亲自送他南下……他……他怎会跑去北面?”

齐晳痛心疾首,细细陈明缘由,可我听来听去,似字字句句皆不入心,不论如何也听不明白。

我不明白。当真听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江恒好端端在忠州修渠,非要跑去云安,动员援军北上救国?

我不明白,为何各路军分明已驰援向京师,而那狗皇帝却要急诏他们护驾南渡,弃国都于不顾?

我不明白,为何江恒这斯文人,非要领兵抗旨北上,也不明白他是如何在那样的困局中,硬生生守住大半月?

我不明白,为何那死老头子在逃命之中,还舍不得财宝美人,浩浩荡荡在渡口堵船,被辽军活捉?

我更不明白,为何身为一国天子,他非但不殉国保节,反而去京都叫门?

我也不明白,江忱那傻子,分明已亲眼见证亲爹是怎样的绝世混账,竟还要将拒不开门的江恒绑了,亲自去开门献降!

好个父慈子孝!若我在东京,非得一箭射死那老的,再一枪捅死这小的,让他们去阴曹地府享天伦之乐!

对啊,我更不明白,为何樊宝珠那样胆小怕事,口口声声保家卫国,大敌当前却弃国弃家而逃,白白折了小小仙儿,连仙儿也没护住……

我分明,只需再耐心坚守十日,便能与他汇合,携手抗敌……

仙儿在京都找不到我,又被这对狗父子坑害,会是何等的心寒啊……

我都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齐晳处离开,又如何浑浑噩噩走到城墙上。

北方的天穹如此空阔,层云如冰盖压在视线尽头。

冰云彼端,是蛮荒的北辽。那些与野兽无异的辽贼,会怎样对待被俘的皇子?

樊宝珠啊樊宝珠,他本是看破红尘的浮云野鹤,你为何非要自以为是斥骂他,非要撺掇他下凡来管这摊子红尘俗事?

他原本,也只是想修两条河渠,造几架纺机,开两间善堂,教一些技艺,默默无闻为困顿的黎民百姓做几件善事罢了……

而你,你可有雄兵百万?可有滔天权势?你就这样异想天开,徒逞口舌之利,硬生生将他拽下凡尘,将他推入泥潭,将这样一个不染片尘的神仙,给毁了啊……

我伏在坚硬的墙垣上,后槽牙都快咬碎,却丝毫止不住眼泪,只能发着抖拼尽全力,不哭出一丝声来。

也不知哭过多久,泪已哭干,心亦如枯木,死气沉沉。我默默擦干满脸泪痕,但双眼定然红肿难看,只好趁着天色昏暗,尽早躲回屋去。

谁料刚转过身来,却发现不远处站着个人。我揉眼再看,原来是唐远,也不知盯梢多久。

落魄窘态被他窥见,我只觉恼羞成怒。可他站在阶梯口,我绕不过去,故意绕去另一侧阶梯,反倒显得心虚。再想起他方才让樊宝玉对我加强戒备,我更不痛快。分明我已临阵指挥,大胜一场,他还当我只会不守规矩,肆意妄为。

怎地,踹过他一道疤,就要记一辈子仇?

心底这股恼怒顶上来,仿佛心气儿活了两分。我硬下脸色,挺直身板走上近前,仰脸道:“兵法九变。我是不遵死理,也不爱听别人发号施令,但不是没长脑。”

唐远欲言又止,眼中忧色倒是真切。

罢了,他也失去至亲。乱世之中,都不容易。我承他姐弟两次救命之恩,何必总是莫名其妙较劲争强?更何况,他那独门秘法我还没学到手,赤霄军也还缺不得这支锋兵。

如此一想,我尽力和缓语气:“人已掳去辽境,再去拦截已迟。我有分寸,不会乱来,劳你忧心了。”

唐远似有些意外,沉默半晌,低声道:“受苦了。”

“家国破碎,谁人不苦?”我苦笑一声,“但我有命,有枪,有赤霄军,总好过千千万万浮沉不得自主的苦命人。”

说罢,我也没心思寒暄,便越过他沿阶梯而下。谁知眼已哭花,愣是将台阶看岔一步,一个趔趄就往前扑。

唐远眼疾手快将我拽住,皱眉道:“不要强撑。”

“没强撑!”我再三出丑,怒火腾地又冒起来,一把抽回胳膊,垂头半晌,方才勉强压下心气,“对不住,有些烦乱,不是冲你。”

“樊宝珠……”唐远尴尬收回手,低头劝道,“女子本弱,你又何必强撑?万事,自有……笃行为你做主。”

这卯兔,真是让人火大,多说一句都嫌烦。

“我没强撑。”我直视他双目,一字一顿强调,“樊三,但有一口气在,绝不颓丧消沉。若我哪日一蹶不振,还请关宁兄骂醒我。”

唐远沉默片刻,郑重点头:“好。多加餐饭。”

道别唐远,我从城墙上下来,方才发现明澄正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满城寻我,而樊宝玉则已带人火急火燎追出城去。

这胖子,大将风范何在?他都不知先去数一数马匹是否减少?就算守城门的小子肯为我撒谎,我腿伤未愈,步行能跑多远?

我遣人去与明澄报声平安,便独自回到住所,拆开纱布,发现腿伤经方才那一通狂奔,果真已裂开。薛六娘我是不敢去请,免得又挨一顿数落,只好让于娘子帮忙重新包扎。

小果儿拾回一捧野花,原本兴高采烈想送我,推门进屋,乍然见我腿上那道伤口,吓得直掉眼泪。

“傻丫头……”我叹息安慰一声。

回回这丫头冷不丁冒出来,都莫名其妙令人心酸。

清理包扎完毕,于娘子正端着水盆往外走,樊宝玉“砰”一声将门推开,直冲进来,一见那盆淡淡的血水,眼眶一红,扑到我身边,喉咙发哽:“猴子,你……”

“我都知道了。无妨……”我垂眸而笑,“我在东京交际广阔,那齐察推是我相识,凭你还想瞒我?”

“猴子,你别强撑!别强撑!”樊宝玉急切抚着我头顶,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哥给你做主,哥把妹夫抢回来!你难过就哭出来,别强撑,也千万别想岔了事!”

“没强撑……”我揉揉鼻尖,笑叹一声,“方才是哭过,可是哭不能洒泪成兵,也不能水淹七军。哭过一场,就收住吧,哭着也累。我得省着力气,把仗打漂亮,打硬气,打到四敌闻风丧胆,俘虏才换得回来。”

“你……何必如此?是哥不中用,哥不中用!”胖子执意替我落泪。眼泪挂在那张五分似的脸上,也算挂在我脸上吧。

“胖子。”我伸手替他拭泪,好言好语商量,“今后前堂议事,有我一席,成不?你仨都各有能耐,不过多我一人,也不嫌多吧?用兵切忌纸上谈兵,我不多练,成不了气候。”

樊宝玉急忙点头:“哥答应你,只一个要求。你运筹帷幄也好,在后指挥也罢,不许去阵前犯险。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那我……我怎么和爹交代啊!”

“不去就是。我都瘦成把骨头,甲也穿不动,哪敢去阵前找死?”我勉强玩笑,又吸吸鼻子,闷声问,“有驴肉黄面没?忽然好念这一口,再有一碗杏皮茶开胃更好。”

“好,哥去给你弄来。你多吃些,别劳神,千万养好身子!”樊宝玉连声叮嘱,扭头便往外跑。

“哥。”我唤他一声,“别急冲冲跑,小心气喘。”

樊宝玉听我唤他“哥”,愣在原地,旋即连“哎”两声答应,忙不迭出门张罗饭食。

这胖子,原先讨他要碗红糖鸡蛋都挨两句挖苦,如今倒体贴得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慢吞吞用过晚膳,半推半撵打发走焦虑过度的樊宝玉,我四处翻找出一面铜镜,就着烛光揽镜自照,这才发觉自己确已瘦骨伶仃。数月兵荒马乱,连临水自照的兴致也无,我竟至今才察觉。

这可不成,瘦成竹竿,哪还有威仪可言?

不成,今后每顿多吃两倍。

我对镜端正神色,故作金刚怒目状,四目相对间,复作女儿笑态,解开乱糟糟的发辫,拾起木梳,对镜顺理毛躁的长发。正梳着,我忽又想起有一日晨起,神仙替我疏发,还没疏上两下,他便俯身轻拥,埋头在我颈窝间轻嗅。

“怎地,我也闻起来香啊?”我那时嬉笑问。

“清甜芬芳,如……宜山乳柑。”他那时含笑答。

“非得是宜山,黄岩的不成?”我那时挤眉弄眼。

“正是宜山乳柑。”他那时对镜相视。

神仙如今远在北国,莫说是宜山乳柑,怕是连黄岩的,也吃不成……

我望着独自梳头的镜中人,只见她将枯黄的乱发细心梳理,将打结的发梢一一顺开,生疏笨拙地绾上最简单的发髻,插上那半截枪簪,再将阴阳鱼比在断口上,轻轻摇晃,微笑端详。

其后,她将断簪默默收入怀中,慢条斯理散开发髻,拾起剪刀,将长发绞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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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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