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澄却不多作解释。想来他既有门路,便也不需多作操心。
此议既有解决之法,那便议第三件事:换俘。
此前辽军丧心病狂,在陇安城外掘坟,因而辽军除几员将领外,皆被愤怒的赤霄军将士仇杀。而平凉县这边,倒是抓了不少西祁降兵。
这些人多扣在手中一日,便多吃我一日的粮,不划算。齐晳要提走主将,余下战俘则应尽快拿去与西祁交换。毕竟,赤霄军还有不少将士及军属,被西祁所俘。
明澄精通蕃语,此事自然又需他亲自操办。
我摸着下巴,又插话道:“我去与齐驸马打个商量,把西祁小藩王也留下。西祁那蛮帮,向来不把子民当人看,几百个士卒还不当盔甲值钱,说不准人家根本懒得赎。”
“如此,甚好。”明澄立刻附议,樊宝玉便不好再说个甚。
三议皆定,各自散去。
我观唐远几乎未发一言,便悄悄跟上去,套近乎道:“关宁兄,西北路你不熟,四处协调的事,我们来办,打仗还得靠你这员骁将。”
唐远驻足,沉默点头。
见他不愿开口,我又满脸挂笑,不耻下问:“那日城墙上一观,你这支兵用得好生玄妙,以三三为数,却生出九九变化来。这便是唐家名震天下的六花阵?”
唐远见我如此,眼中泛起一丝忧疑之色。他那副手兼都头的杨林见状,神色也十分微妙,来回瞄我二人好几眼,自觉拱手退下。
我见唐远仍不置一词,生怕他介意我要偷学独门秘技,连忙摆手道:“我打小爱看阵图,随口一问,别多心。”
“樊宝珠,你不必……”唐远忽而止声,蹙眉看我片刻,错开视线,“阵图生搬硬套,六花阵也早已失传。我以三三为数,只因从前位属末营,数年也未满编。人马过少,与其结伍,不如编三。随意一试,竟也可行,其后便照此而用。”
我惊讶不已:这三三之阵,竟是他自创?卯兔原先老实巴交,几时生出个绝顶聪明的脑袋来?
这时,唐远欲言又止打量我好几眼,最终惋惜道:“樊宝珠,你已足够坚韧,何必断发明志?”
我绞我的头发,个个儿都来说一嘴做甚?你唐远不也束个半长不短的狼尾?怎地,我个娇弱娘们留短发,还僭越了不成?
我险些又忍不住顶他一句,连忙默念两句《常清静经》,压下怒火,解释道:“长发碍事,没别的意思,劳你忧心了。我有两位兄长相互依靠,并不觉凄凉,也无暇伤春悲秋。倒是我听贞儿姐提过,唐家的子侄都养在唐德勋膝下,你有相熟的兄弟没?可是思念他们?”
唐远遥望向东南方,并不直接作答,反而问:“平凉至定西需经隆德山,山道可能过大队兵马?”
“这是条商道,长年车队来往,道路拓得宽平,且西高东低。西祁若从定西府杀过来,只需三日便能兵临城下。”我忧心一叹,“平凉确非安全之地,只是西北两关尽失,心腹大敞,又有哪座城池还能高枕无忧?龙泉军降的降,散的散,赤霄军再不把隆德山堵住,东三州的百姓又哪能安心归田?”
虽是如此说,可野利峻睨带领番兵离去后,即便算上新整编的德顺军,城中也仅有两千余人马。若是西祁再发数万之兵,平凉县也是螳臂当车。
唐远思忖片刻,问:“商道上,可有便于破坏之处?”
我细细回想,眼珠一转:“好像是有两处。事不宜迟,我先去找齐驸马商量俘虏一事,回来再与你敲定细节。”
说罢,我风风火火赶去齐晳处,寒暄几句,便拐弯抹角问董鼠贼一事。
他似乎蒙在鼓里,还叹董元奎与老爹宁死不降,甚为壮烈,又顺口赞樊宝玉继承父志,血战退敌,真乃青年之表率。
想来,驸马爷从前只领虚职,平日仅与文人雅士诗酒相聚,虽有一腔报国之志,却不识“官场险恶”。明澄恭敬接待,又主动奉上缴获的财物,轻易便将他糊弄过去。
于是,我又求俘虏一事。他听完我言,有些为难。
“齐驸马,西祁内政我最熟悉不过。他长年外戚专权,宗嗣都被打杀得不敢出声。这小藩王微不足道,拿去两国博弈无用。你千里迢迢将他押回西京,届时还要再押回来交涉,万一路上他病死或是逃脱,岂不白白损失筹码?如今大局在梁、辽之间,那辽将是萧古烈养子,拿去谈判才有价值可言。你又何必多拿一个无用又刺手的东西在手上?倒不如交由赤霄军,多换几个将士回来,守稳西北路,元副帅才能专心对付辽贼,早日收复东京。”我细细劝说。
齐晳听得此理,反复权衡,终是答应下来,又叹道:“公主总夸赞夫人为女中豪杰,如今所见,名副其实。她若知晓你平安无恙,定会倍感欣慰。”
“公主大义。原先东京疫灾,她也抢在前头开设善堂。你们恰好南游避过此劫,也是天佑大梁。”我恭维道。
“靖王殿下才是大义为国,只可惜……”齐晳扼腕叹息,又问,“如今宗室飘零,西北路也半臂危悬,静贞夫人不去应天府避难?”
一想到那作画的老九,我便恨得牙痒,坚决摇头道:“不去。若是卫王问起,劳烦驸马替我陈情。樊氏愿与家兄留守西北,为国抗敌。”
齐晳郑重应允,拱手行礼:“静贞夫人务必保重。”
事情落定,我又忙不迭去找唐远,接着商议破坏商道之事。
这片地界别说唐远,连明澄他们也不熟悉,只我来过两回,便依记忆详细做一张舆图,提议道:“胖……笃行要整兵,如镜哥也不得空闲,明日我同你去实地勘察。”
“不妥。”唐远道。
“你人生地不熟,怎好叫你独自去?”我见他不为所动,又道,“原先我在隆德山擒过大匪,后来惜才又给放了,说不准他已重回故地。万一遇上,我游说一番,岂不又多一方助力?”
唐远闻言微诧。
“你当我说擒匪,是信口开河?”我勉强压下心火,好言好语商量,“关宁兄,我当真不是经不起磕碰的娇娘子。原先……是落魄一时,也多亏你搭救,可你也别总记得我那狼狈相,成不?我夜光虎也要面子啊。”
唐远模棱两可,点了点他那高傲的头。
其后便是简单为野利峻睨设宴送别。
战火无情,淬炼锋芒。樊宝玉做东,颇有当家风范,野利峻睨也不再是那个花里胡哨的少统领。二人把盏而谈,既叙情谊,亦商大事。
宿敌十一载,西虎帮与雄狮堂英雄相惜,我自然无视樊宝玉的眼色,拉住碧眼狮喝上好几杯。
只是野利骏驰年方十四,也不知是腼腆或是矜持,端坐席上,少言寡语。
这兄弟二人同父异母,长相毫不相似。野利峻睨承他那胡姬生母,高鼻深目,褐发碧眼。骏驰圆面高准,黑发细目,倒是典型的西祁贵族样貌。
野利氏原属西祁后族,合族遭如今的外戚细封氏迫害,方才逃至大梁。骏驰被大统领长年娇养,摔不得打不得,竟养成个白生生的贵公子,叫他哥如今只能一肩扛事,颇为艰辛。
我正替碧眼狮感慨,这狮子却斜身靠近,半作戏谑半是关切问:“野蛮儿,你这是绞了头发,要做姑子去?”
“个个儿都来问,烦不烦?”我横他一眼,“兵荒马乱的,头发长招虱子。我看你这狮鬃也该剪剪。”
野利峻睨再三打量,真诚劝慰:“靖王那事,我听说了……大不了让你哥做主,再找个如意郎就是,你可千万别想岔了事。”
我瞪他两眼:“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借粮那事,你能借多少?”
野利峻睨手一抄:“你就这样求人?”
我暗暗翻个白眼,斟酒起身作揖:“求狮爷爷多多借粮。”
野利峻睨受了敬酒,端正神色:“开远堡还不知是何状况,我尽力吧。”
有他这句话就成。
于是我复又坐下,从行囊中取出一对沉甸甸的金耳环,置于桌上:“萧古烈劫的那些个财宝,如镜哥藏下一半。我瞧这对耳环不错,够大够亮,你不是就爱金的么?”
“明参军早给过我一箱,还缺你这一对?”野利峻睨抛玩耳环,握回掌心,“也罢,野蛮儿难得送回礼,狮哥哥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我与他又碰一杯,感叹道:“还是番寨好,全民皆兵。你这趟回去,定能重新集结一支大军。”
“野蛮儿,不是我多嘴……”野利峻睨斟酌半晌,直言道,“你们几人都有一个毛病——禁军出身,眼光太高,别说乡勇,连厢军都瞧不上,自然觉得手里没兵。尤其是唐远,身高、体能、耳力、目力稍差些的,都不要。他那支精骑再厉害,两百人也难成气候。”
此话倒是有理。我正摸着下巴细细领悟,野利峻睨忽然从牙缝里挤出声问:“也不见那关公耳大如扇啊,怎么这样远都能听见?”
我顺他视线看去,果真见唐远正隔着把盏惜别的人群,面无表情看来。这卯兔偏生长一双鹰目,随意一瞥,竟也似带着杀气。见我回望,他立刻滑开视线,目光却正巧扫到坐在他身侧的江怀玉,似有些不悦,又微微别过脸看向另一侧。
江怀玉那小子倒是全未察觉,一直忧心忡忡窥望我。
我摇头腹诽:这两舅甥,长得都不需滴血认亲,脾气却愣是合不来。白玉猫多讨人喜欢呀,卯兔当真不惜福。
酒宴简略,未及夜深便散。翌日清晨,我便依约去找唐远。
他与他那支亲兵驻在北门外的营地中,便于操练。可我去时,却只见到江怀玉。
“你舅舅呢?”我纳闷问。
“舅舅天不见亮就带人出去,还带走了童二哥。”江怀玉答。
我脸一黑,掀帘入帐,见那桌案上的舆图也不见了。
拿我的图,拐我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好个卯兔,当真是把虎须当琵琶弹!
我火冒三丈杵立半晌,江怀玉才轻声辩解:“宝珠姐,舅舅也是顾虑你有伤在身……”
有伤怎么了?骑马不就成?昨日刚说好别把我当花瓶子看待,今日又将我当成累赘撇下。欺人太甚!
我怒气冲冲转身,见江怀玉那副小心翼翼的神色,火气立时消去三分,摇头道:“罢了,我非主帅,给他下不得军令。随他去吧。走,咱们巡营去。”
说罢,我便领着江怀玉回城,边走边问:“怀玉,你最近跟着薛六娘,她那支娘子医军怎样了?”
“那边已有六十余人,照你的吩咐,冯娘子作副手,再挑了三个厉害些的娘子分管三队,手巧的换药包扎,力壮的搬动伤员,年纪小的就去煎药送饭食。六娘子每日都去查看记录伤情,再亲自挑两个有天分的娘子作弟子。原本井然有序,只是……”江怀玉迟疑半晌,支吾道,“有几个厢兵和民夫,对她们……动手动脚。前两日有位娘子落了单,还险些被……”
我闻言怒不可遏,眉毛倒竖:“谁吃熊心豹子胆,敢在赤霄军眼皮子底下□□妇女?你怎不来与我禀报?”
江怀玉挨我训诫,低眉垂眼道:“我已报过明参军,他已严肃处置。你有伤在身,又出了……靖王那件事,我不愿再让你忧心。”
罢了,对着温顺漂亮的白玉猫儿,谁还能有脾气?
这猫儿的衣领都未抚平,倒有些像樊定邦睡炸毛的模样,瞧着怪可怜。想来他与他舅舅住一处,两个爷们都不注意小节,想着更可怜。
于是我替他整整衣领,轻言细语道:“你是我亲卫,娘子医军也归我直属管辖。我这伤反反复复,怕挨六娘子骂,才不敢去找她。今后有事,你需立刻报我知晓。”
正说话间,已来到城墙上。平凉县有一架床子弩,只是已在守城战中损坏。崔景温不愧是相门之后,天资聪颖,开蒙读书不过三年,竟然只对着军械抄本,便无师自通将床子弩修好。只可惜德顺军拼死拉回来的那一挺虎蹲炮,没有经验丰富的李铁匠在场,崔景温这小徒弟无计可施。
瞧着面前这有条不紊汇报的小子,我不禁又忧心起神仙来。崔景初改名萧申屈,已成北辽驸马爷。虽未听闻他亲自领兵来犯,可梁帝于他有灭门之仇,也不知此番倾国之祸,可有他在后出谋划策,更不知他是否会将崔月姝之死迁怒于江恒……
“十郎,好好干。若是能修好那挺炮,今后炮军营归你管。”我收敛忧思,和颜悦色鼓励,“大梁没有好牧场,马军始终难成大器。但只要有炮,管他铁鹞子还是铁浮屠,统统炸飞他!”
崔景温受宠若惊,却又心怯不敢应答。
“崔相是国家栋梁,让你这崔氏之后灰头土脸修军械,大材小用。”我神色一肃,“只望你千万别学你那二哥,只因一己之私,便将祸水引向无辜百姓。”
崔景温羞愧无措,急忙跪地申明:“旧事是非不论,靖王与樊夫人对十郎有再造之恩,十郎必当投死以报!”
我扶他起来,微笑叮嘱:“既是在军里,就别称夫人。你就随西虎帮的小子们,称我樊三哥吧。”
“是。十郎定不负三哥信任!”崔景温低头抱拳。
之后,我又在城墙上巡视一番,正望北出神,却听江怀玉低声懊叹:“宝珠姐,西虎帮的诸位哥哥都各有本领,只我一人无用……”
“谁说你无用?”我回过神来,用力拍拍他臂膀,“瞧你如今练得多壮实,性子也沉稳了。你暂且先保护好娘子医军,待我伤好了,阵前冲锋,少不得你护卫左右。”
江怀玉眼眸一亮:“好。我一定好好跟舅舅学枪法!”
“待你练成,咱俩过过手,看看明家枪与唐家枪,到底谁更厉害!”我举掌相邀。
这小子却害羞不应,非得我捞起他的手腕,击掌为誓。手掌相触之际,他的耳根已然红透。
一番巡视之后,我身心俱疲,却放不下千忧百虑,趁着膳时,再唤方小星前来别院,吃饭闲聊道:“小星,听说你援救平凉时,很是勇猛啊。”
方小星赧然答:“二哥与唐指挥智勇双全,徐大哥也身先士卒,我都没太明白过来,就已大获全胜。”
“何必妄自菲薄?你跟老爹历练的时日,比胖子还长。他就只懂他那一营马军,论万军校阅操习,你比他见识多。”我掰好一张饼,放到他碗里,又问,“你觉得徐大同,服胖子管不?”
方小星老实答:“他好像更佩服唐指挥。”
我暗暗撇嘴:也罢,我笼得住小怀玉,就捏得住唐远。待今后将他彻底驯服,不论那徐大同是听胖子还是兔子的,都算作听夜光虎号令。
于是我又道:“小星啊,三姐与你商量个事。你是自家人,只当个副营指挥,委屈了。如今平凉还有数百厢兵散勇,算上民夫,有上千之众。这些人参差不齐,的确比不上禁军,可只拿来做杂役谦从,不划算。不如你挑两个西虎帮小子作副手,将这些人好生练练,必要时也能上阵杀敌,至少不给赤霄军拖后腿。”
“三姐,我……”方小星惊得连饼也忘记嚼了。
“那些人必须严厉管束,不然时日一长,必然会闹出些欺辱妇孺的丑事。”我替他擦擦嘴角的饼渣子,再轻轻拍他有疤的那条手臂,“如今天下动荡,军纪更不可懈怠。”
方小星垂头思忖良久,终是点头道:“我尽力。”
“老爹原先总跟我说,咱小星沉稳细致,做事条理分明,只是不大自信,又总是独来独往,若能改掉这两个坏毛病,今后定成万军之将。”我盛两碗热腾腾的面汤,与方小星碰碗道,“先拿两营练练手,明年给我带出个七星七营来!”
“好!”七星狲以汤代酒,郑重接下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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