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唐小将军威风赫赫勒马停住,我干脆先声夺人问:“新得了匹好马,牵来走走。关宁兄几时回来的?”
唐远略微一诧,答道:“昨日已回。”
我皱眉暗疑:昨日?我怎不知?哦,我昨日尚在闭门装死。罢了,他几时走,几时回,干我几个事?
于是我随意“哦”一声,耷着脑袋,牵马往北走。
“腿伤如何?”唐远在身后问。
“小伤,不乱奔就成。”我继续闷头慢行。
这时,他打马跟上两步,问:“可能骑马?”
我翻眼瞥他,低头腹诽:都说不乱奔就成。骑马是马跑,又不是人跑。你个马军指挥,连这都分不清?
见我不答话,唐远突然没头没脑问一句:“赛一程?”
我讶然抬头,暗想:你几时这样瞧得起我?不怕我这花瓶子颠碎?
唐远薄唇微抿,居高临下俯视片刻,移开视线:“你有伤未愈,是我唐突。”
“赛就赛。你这匹也是辽马,不算我欺负你。”我利落翻身上马,轻扬马鞭先行。
虽是不服输上了马,可一旦跑起来,依然颠得腿伤生疼。我不敢跑太快,唐远也只是落后半步,跟着闲遛。碎步跑出两三里地,实在是没劲,我便悻悻勒缰停住。
黑无常这吃惯了苜蓿的北国客,大约是觉西北的猫尾草风味独特,刚一停下来,便又低头觅草。唐远那匹不知从哪儿抢的辽马,大约是觉老乡亲切,低头就往跟前凑。
我轻扯马缰,让黑无常偏开身去。
唐远将他那不要脸的栗红马勒住,引得它摇头喷鼻以示抗议,一人一马僵持片刻,栗红马才不情不愿舍弃老乡,转而专注蹄下的牧草。
风声夹杂着两马啃草的窸窣声,微妙的沉默更显尴尬。
“可是思念友人?”唐远忽而问。
我莫名其妙扭头看他:“友人?你说碧眼狮啊?那是宿敌,我要念也只念他的粮草。”
唐远微微错目,硬朗的眉目在夕阳余晖中,融得有些模糊。
“可是……因我食言?”他低声问。
“你又不曾明言答应,不算食言。”我不冷不淡笑一声,低头抚摸马鬃。
“那你为何忽然之间,如此消沉?”唐远蹙眉问,“如镜与笃行兄,很是为你担忧。”
我不禁烦叹一声:明澄便罢了,胖子又不是没娶过妻。原先他不还教训我,说金铃身上不方便,不许使唤她跑腿么?你几个大老爷们没正经事忙?成日盯着我做甚?我几时来月信也要记录在军册吗?
“偶感风寒,精神不大好。”我随口答道。
夕阳昏黄,傍晚的风已见凉,草浪起伏,远方的羊群稀疏几点,若隐若现,更显天悠地阔。
“那早回吧。”唐远勒马转身,漫步回程。
我不远不近跟上,纳闷问:“你叫我赛马,就为问这事?”
唐远扫我一眼,淡然望前方答:“不是承诺过,你若一时消沉,我当从旁劝诫?”
“难为你还记得。”我暗暗撇嘴,又问,“商道上那两处,可便于破坏?”
“嗯。你的舆图很准,明日我便领厢兵与民夫前去挖掘。只是那大匪未见踪影,想来已遁走他乡。”唐远答。
我失望垂头,暗想:也对。平凉众狗官与德顺军勾结,做局坑害这对兄弟。童二既已远走边关,童大好容易摆脱困境,自然是海阔天高任鸟飞,又岂会重回故地,栖身敌畔?只是厢兵又得被调去干杂役,也不知方小星那两营人马何时才训得出来。
这时,唐远又问:“你如何做到,将两年前所到之处,作得如此精准?”
“不知道。”我无谓耸肩道,“会便会,没技巧。我还纳闷为何有人会迷路呢。”
傲兔子难得赞许:“原以为女子皆不识途,不想你却是天赋异禀。”
“女儿家关在后院,大门都难出一趟,怎可能记路?”我轻蔑道,“我原先有名女暗卫,武艺超绝,夜探八方,来去无影,可比我厉害多了。”
唐远认真聆听,微微颔首道:“受教了。”
沉默同行至巨阙军营外,营内传来生火造饭的香气。他却不着急归营,继续往城中行去。
我心思一转,问:“关宁兄,劳你帮个忙,成不?”
“何事?”唐远问。
我将方小星一事简略说明,又道:“听说徐指挥对你十分敬佩,劳烦你帮忙说个情,让他诚心放人。也免得又像是我这妇道人家指手画脚,叫他心里不舒坦。”
“此事,如镜、笃行同我商议过。他们顾虑方副指挥年纪尚轻,难当大任。”唐远答。
“小星就小我一岁,十九的小子,正该干事立业。”我反驳问,“你十三从军,十八岁当营指挥,凭什么觉得他不成?他可是我爹亲手栽培的人才!”
唐远闻言,微露讶然。
“在东京时,贞儿姐与我闲聊过。伯父伯母去得早,你们过得艰难。原先我爹还想调你过来,多加关照,谁知……没成。”我忽略个中细节,套近乎道,“不过冥冥自有天意,如今你还是与赤霄军汇到一处,咱得齐心协力把兵带好啊。”
唐远打量我几眼,锋利的剑眉挑了半丝笑意:“谈及军务,你倒像是忽然活了。”
“都说是偶感风寒。西北昼热夜寒,还不兴谁生个病了?”我皱眉睨他。
唐远暗暗摇头,未再多言。
同行至城下,我正与站岗的西虎帮小子打招呼,唐远又道:“你先回,我与徐兄商谈,明日遣怀玉来报。”
“多关心关心那小子,晨起衣领都没整齐。”我随意挥挥手,慢悠悠打马而回。
次日,江怀玉便来回禀,说事已谈妥,徐大同并无怨言。我反正闲来无事,干脆与方小星一同去挑兵选将,先成一营,略加操习。
先不算尚这未训成的厢兵,赤霄军合并过德顺军残部之后,已有四营步军,牛三德调作第四营指挥。只是马、弓都难训练,人数虽有扩充,但尚不能另成一营。炮兵营也只四十来人,且那门火炮所缺的精铁器件,非军器监不能锻造,崔景温无计可施,故而炮兵只能依旧整编在谦从队中。
半月后,野利峻睨支援的粮草与药物送达,然而元公泽那边却遥无回音。偏生天公不作美,连日天干地旱,抢种的粮食蔫头巴脑,连漫无边际的野草也多被晒枯。
更叫人心头不安的,是换俘一事。明澄多次遣使交涉,西祁却态度暧昧,似乎压根不把这小藩王当回事。
手足亲眷尚在敌手,兼之天气炎热,赤霄军不免心浮气躁,不时有人堵在县衙门口催问。甚至有一回,数十人聚在县衙外喧哗,明澄与樊宝玉好容易才安抚住。
直至七月间,西祁忽而转变态度,同意换俘,地点定在隆德山中段。
当日前堂议事,气氛凝重。
“不对劲啊。”我扶额苦思,指尖在脑门上轻叩,“据斥候所探,西祁似乎正往兰州增兵。他们非要如镜哥出面,八成是个套。”
明澄沉吟良久,忧虑道:“不论如何,换俘不可再拖延,不然无法与将士们交代。”
樊宝玉一双长眉皱得都快打结,半晌之后,猛一拍桌案,决然道:“我陪如镜哥去!番贼不熟地界,咱们先在山道两侧埋伏人手。”
唐远却提议道:“不如我去。近日挖掘山道,我已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
“这是赤霄军的家事,怎好让你以身犯险?”樊宝玉摆手推拒。
“袍泽之义,不分你我。如镜兄与敌交涉,笃行兄必须坐镇后方,我去更为稳妥。”唐远坚定道。
“他说得有理。”我刚一开口,樊宝玉便警惕盯来。
我环顾在座三人,不满皱眉:“不过山地之间,关宁兄的马军不好施展。隆德山里有个小番寨,我让番狮子打声招呼,请番民从旁照应。”
神色各异的三人皆暗松一口气。
我暗暗撇嘴,又道:“哥,咱得再与兴翔府通个气儿。如今东三州都是残军,唯有兴翔府一卒未损。若是西祁再发大军,他这守二门的可不能再袖手旁观啊。”
樊宝玉凝眉点头,又暗暗叹气。
七日后,明澄与唐远便携步军第一营及弓兵,押解俘虏进入隆德山,步军二、三营及马军则在山口接应,以备不测。
送走二人后,我与樊宝玉骑马并立在山口。
连片的野草几乎没过马腿,我弯腰扯下两片蔫儿巴的草叶,忧心忡忡道:“胖子,等如镜哥回来,你恐怕得亲自去一趟兴翔府。我总觉得西祁贼心不死,还要再兴祸乱。”
“西祁国政不稳,怎经得起接连兴兵?”樊宝玉皱眉嘟囔。
我也烦躁难安,将那草叶扯作几段:“他也不需攻城拔寨,只消挥军杀入,四处劫掠,今年的收成就全作废,东三州得闹饥荒。平凉虽堵得住隆德山,可北面龙泉关大开,只剩固原那道内门。若是固原城破,西祁再分一路从南面绕过来,咱们三面受敌,根本守不住。兴翔府至少得出兵镇守宁远,将南路堵住才成。”
“妈的,龙泉军那帮孬种!”樊宝玉低声怒骂。
再这般焦虑干耗也无济于事,樊宝玉继续在山口严阵以待,我打道回城,又将舆图展开,望图忧思,难以安眠。
据传,元公泽正率领梁军主力在京畿路浴血奋战,根本无暇他顾。可他至少也该任命明澄或樊宝玉为一方帅臣,总领西北战事,不然仅凭一个记室参军,或是樊宝玉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将军”,又如何能号令诸军?
难不成,是那已登大宝的老九,生怕樊家重兵在握,因而百般提防?可江恒已落入北辽手中,樊家就算掌一方兵权,又能如何?割据西北称王?
我疯了不成?幽云九州是怎样割出去的?樊家才不干这遗臭万年的勾当!
当真是小人之心!小人之心!
就这般忧虑难安挨到次日,留守城中的赤霄军将士更为焦躁,不时有人擅自离岗,跑去西墙上张望。
周边暂无敌军踪影,我便吩咐牛三德不必过分约束,又让方小星务必管好纪律散漫的厢兵及民夫。
午后日光暴晒,干风呼啸,刮得麦田与草海哗啦作响。高耸绵延的隆德山,在刺目眩光与滚滚热浪中略显朦胧,仿佛那仅是虚妄的蜃楼,而数月以来支撑将士们的信念,也都是大梦一场。
“三哥,我妹妹她……”牛三德与我并肩立于西墙,捏拳咬牙道,“我当时分明寻到她了,可再去找真娘时,扭头便……”
我转头看去,只见这人高马大的汉子,背脊绷得僵直,绷得像是随时会脆裂开。
难为他这段时日,还尽力去安抚焦躁不堪的兵士们。
我抬起右手,轻拍他肩膀安抚,又惯常地伸左手一搭,却搭了个空。
夜光虎的左右先锋,角力牛尚在,霸山熊却生死未卜……
正当心中黯然之际,远方忽有喧嚣声传来。我定睛一看,只见赤旗在半青不黄的草海中摇动。
城墙上的士兵瞬间躁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引颈而盼。
“别乱!”我喝一声,即刻命令望楼上的哨兵,“看清楚,是不是自己人!”
少时,哨兵振奋高呼:“是明参军!明参军带人回来了!”
城内立时沸扬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却心头一凛,再细观那有些散乱的军旗,心中暗疑:只有明澄?樊宝玉和唐远呢?难不成那西祁狗贼果真使诈?
“三德,你维持好秩序,叫他们别乌泱泱乱冲。”我匆匆交代一句,便亲自带领一队人马出城去迎。
热浪之中,数百道人影自草海中踉跄前行。明澄一马当先,盔甲溅血,急声高呼:“军医!速传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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