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炮震山石裂 血崩忧思养

我避重就轻答:“啊?那多半是番医给的月事布不好,她说放些毒虫灰,能暖宫健体。这暖过了,就——”

“樊宝珠!”薛六娘厉声打断,“好容易替你调理过来,你再这样不惜身,那便等着绝后吧!”

夜光虎向来不服训,唯独这蟋蟀大将军训来,总叫我心虚不敢答。

“这……也是没办法嘛……”我小声辩解。

“你不是自称西北霸王,手底下全是兄弟?派谁去不行?非要亲自往前线冲?”薛六娘不依不饶,命令道,“静躺五日,不许出门半步!”

“成成成,遵令。”我无奈应承,又问,“我睡了几日?明参军已去报信了?”

“三日。他当日就走了。”薛六娘答完,细细诊过脉,开下药方,唤于娘子照方煎药。

静养三日,血崩似的月信已止,我的精力逐渐恢复。方小星、陈天水、江怀玉等人都来隔门探望,我大致问明灵台的境况,知一切尚且有序,安心之余,又闲得难受,便唤樊宝骏来,问他功课。

樊宝骏絮絮叨叨答:“上回姑姑正巧教过《火攻篇》,后来到了灵台,我听陈家二叔谈起姑姑火烧敌军的妙计,有许多感悟,只好请教明家叔叔。他……好有耐心,讲起兵法来,虽不如姑姑生动,道理却讲得细致,还说了许多典故,听得我做梦都是那些故事。只可惜娘不许我向他请教,我只能偷偷去……可我分明听说爹爹原先与明家叔叔最为要好。他学识渊博、温文有礼,更为全军上下呕心沥血,大家谁不说他好?为何娘偏偏像是厌极了他似的?”

这话当真无法与小儿深谈,我只好顾左右言他:“你今后要做一军之将,得学会自己拿主意。私底下去,这法子就很好。明家叔叔教到哪篇了?”

樊宝骏听我赞许,眸子一亮,自豪答道:“《孙子》已学完,正读《吴子》。”

“不可自满,还需温习。”我趁热打铁问,“知道姑姑为何要去炸那商道吗?”

樊宝骏面露赧色:“没想明白。西祁有好几万人马,即便炸塌山崖,至多能埋一两千。剩下那几万人,又该怎么办呢?”

“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我引章细解,“一都、一营、一军,并非军册上的数字,而是千千万万的活人。西祁兵远离国境,思乡、畏死、怯战,都是人之常情。唐指挥烧掉粮草,姑姑炸断中路通道,你二叔坚守固原北门,西祁若想撤兵,只能从南路绕行千里。但西祁南路军急于与中路军会合,沿途未克一城,一旦梁军集结,堵住南路,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西祁氏族首领长年苛待兵甲,将兵之间离心离德。陷入如今的局面,军心极易动摇。大将无法号令三军,纵有一万、十万、百万雄狮,也不过是空有其名罢了。”

说及此处,我不禁想起这场倾国之祸。大梁,也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

樊宝骏认真思索,问:“这就是上兵伐谋?”

“勉强算吧。”我赧然笑道,“打仗,并非定要全歼敌军,让敌军知难而退,也不失为不胜而胜之法。”

“可……万一他们狗急跳墙,那二叔岂不是……”樊宝骏忧心忡忡道。

“确也有此可能。”我无奈道,“但西祁内政不稳,四万兵甲若是埋葬他乡,乱政的外戚顷刻便会灭族。姑姑料他不敢拼尽家底,只要陈显祖下令各军出动,吓他一吓,西祁必会主动谈和。”

樊宝骏细细思索,皱紧眉头:“可我还是担心二叔……”

“那就得让你明家叔叔跑快些,嘴利些,骂到那姓陈的鼠辈尽快出兵。”我轻拍他脑袋,苦笑道,“打仗,没有万全之策。兵家儿郎,须得时刻做好赴死的准备。”

正当气氛凝重之际,默不作声坐在窗边小桌畔的吴果儿突然欢呼一声,从小凳上雀跃而下,擎着一页纸“哒哒”跑来,邀功似的摊开。

我低头一看,不禁一笑。

这丫头,当真有些天分。原先看她总拿树枝在泥地里涂鸦,如今用炭笔在废弃的舆图上画来,竟是一副笔触稚嫩,却活灵活现的讲学图。

依我看,这翰林图画院,今后得有个女院首才成。至于那附庸风雅的老九,不如就死在玉娘之流的肚皮上。

又过两日,蟋蟀大将军终于松口,允准气血亏虚的夜光虎出门行走。我拜访过灵台守将,再四处巡视一圈,各营里打声招呼,最后立在山城高耸的城头上,北望固原,南眺兴翔,再观这茫茫大地,心神难安。

我想不出万全之策,只希望胖子,别怨我吧。

回到住所,馋人的肉香扑鼻而来。我跨过院门,却见江怀玉手捧海碗,碗上倒扣一碗,瞧不见内里,不过闻这味道,应是羊汤无疑。

白无常那肥狼,狗模狗样围着他摇尾转圈,甚至厚颜无耻往他身上趴去,害得江怀玉只能将一双手捧得老高。

我虚踢一脚,赶开白无常,笑问:“今日伙夫舍得宰羊了?”

江怀玉眼神闪躲:“六娘子说你需吃肉补养,我……”

“难得宰羊,一块儿吃。”我招呼他进屋,就着那倒扣的碗平分作两碗,见着碗中滚热清亮的羊汤,再瞧眼前这张相似的容颜,不禁笑道,“你舅舅虽没这口羊汤喝,不过山里的野味也够他进补了。猫儿,可别怪我不带他回来。他腿受了伤,不便骑马,我特意安排传虎军保护他呢。”

“唔。”江怀玉含含糊糊应一声。

我将其中一碗推给他,埋头“吸溜”大喝一口,回味片刻,问:“你做的?”

江怀玉脸色微红,忐忑问:“果真是……难以下咽?”

“那倒不是。不过,只有东京人喝羊汤,才放荆芥。西北没人吃这东西。”我笑嘻嘻问,“城里就俩东京人,不是你做,难不成是我做?”

不过话说回来,小怀玉当真十指没沾过阳春水。夏季的荆芥最嫩,而今十月,荆芥已结籽,老得不成样,味道也不鲜。

“你喜欢就好。”江怀玉微微松一口气,“我闲在城里,百无一用,只能向六娘子请教百草。前日去山里采药,我见着有荆芥,便采了些回来。”

喝着东京风味的羊汤,我不禁心生黯然,叹道:“前几日,我梦见你丁姐姐和石头哥了。”

“我亲眼见到石头哥扛着丁姐姐,只是溃军把我们冲开了。有石头哥在,丁姐姐一定平安!”江怀玉坚定安慰。

“嗯。”我埋头捞肉。

“宝珠姐,你不在灵台时,发生了一件事。”江怀玉斟酌半晌,“被俘的军属里,有人……有了身子,被军医诊出来。后来她就……自尽了。”

我心头一紧,问:“有几人?”

“就一人。可是……”江怀玉再三犹豫,才道,“后来我听西虎帮的哥哥们说,这事一出,又有兵卒殴打妻子,似乎也与此有关。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明参军已管束过。”

“杂怂,外敌还没驱出去,倒先关起门来打老婆。”我将气愤得将筷子一摔,恨铁不成钢道,“这些个娘们也蠢,非得为块肉,把自己搭进去!”

“宝珠姐……我不该与你说这些……”江怀玉愧疚低头,愧疚不安。

“你做得对,有事必须立刻与我汇报。”我将他面前的碗轻轻一推,“趁热吃,多吃肉才长得壮。瞧你舅舅那个头儿,你今后定能长到六尺去。”

江怀玉头埋得更低,又含糊“呜”一声,算作回答。

用过羊汤,打发走江怀玉,我略歇一阵儿,又召来陈天水与刘宜儿夫妇,就殴打军属一事略作吩咐,命陈天水务必严加规劝。刘宜儿作为我这“军属头子”的副手,也必须时刻掌握底下人的状况。哪家有难处,就来找我庇护。

正吩咐间,薛六娘前来问诊,默不作声听得一半,待二人离去后,不满问:“听说都虞侯主管军纪,你既是樊将军的掌上明珠,又自诩西北霸王,为何不以军法严惩?”

此事我已与她屡有分歧,险些闹到割席,如今好容易缓和几分,我实不愿再起争执,只能苦口婆心讲理:“《罚条》七十二条,《捕亡律》五门十八条,《卫禁律》九门三十三条,《擅兴律》九门二十四条,没一条不许打老婆。赤霄关小霸王,是带头干仗的樊三哥,而非指手画脚的外嫁女。我今日强行处罚,明日就有人敢当面顶撞,说我樊三妹牝鸡司晨。大敌当前,实不宜自起冲突。”

薛六娘开口想辩,不知为何,又撇嘴沉默下来。

我无奈长叹一声:“营里的爷们,许多都有这恶习。我打小就看不惯,也上门打抱不平过,可别人关起门来照打不误,甚至变本加厉,我也没辙,只能让她们暂且避到我这里来。好歹,没人敢在我面前挥拳头。六娘子,你我患难之交。你医者仁心、性情直率,我对你从来都是推心置腹。可我有我的难处,还望你……多多体谅。”

薛六娘沉思良久,又问:“照你的说法,只要女子自有本事,就能让男儿心生敬畏。不如把军属练成一支娘子军?反正她们多是兵家女儿,有些功夫傍身。”

“我……考虑考虑吧。”我黯然道。

我原本有这打算,可自从月信血崩,又踌躇起来。先不说体能与力量的差距,若我强令她们跟着我吃苦,不出两三年,恐怕都得将身子彻底摧残,再难生儿育女。

贼老天当真是好一出阳谋,逼迫人不战而退。

忧思缠身五日,终有佳音传来。

明澄遣童传豹回来传信,称那“智勇无双”的陈显祖终于觅得战机,下令各军出动。

“明参军怎不回来?”我问。

“他已秘密去往京畿路,其中缘故,属下不知。”童传豹答。

我疑惑蹙眉:京畿路?自七月间西北烽火再起,大梁与北辽的战况便再未传来。他文绉绉一个人,跑去京畿路干什么?

“参军让三哥安心待在灵台,无需忧虑。”童传豹又道。

也罢,明如镜心如明镜。他既有计较,我不必徒添烦忧。

于是,我放下此节,将童大一事告知童二。这向来幽沉的小子眼神骤亮,喜得手足无措。

“耐心等着。我特意留下唐指挥保护他,出不了岔子。”我拍他肩道。

“多谢三哥!多谢三哥!”童传豹点头如捣蒜。

大局如愿推动,我心中大石落下半块,加之身体逐渐恢复,便又让江怀玉作陪,去往城外采药散心,顺带侦查地形。

灵台背抵大关山,翻过连绵百里的山脉,便是关中路。因道路难通,周边数十里人迹罕至,尤其那后山山顶,竟藏有一片小湖,恍如乱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此时天朗气清,日光如金屑般洒落湖面。我驻足湖畔,叉腰喘气,不禁想起自己水性不好这一节,忽然兴致大起,可又回头看一眼这半大小子,只能讪讪作罢。

沿湖信步而行,白玉猫儿分外安静,我颇觉无聊,见湖面有水鸟游弋,便拾起石子,对他挑眉道:“我打几只,你下去捡。回去我亲自下厨,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这小子却扫兴,望着那三五成串的水鸟,多愁善感道:“雌鸟带着幼鸟迁徙,好生艰难,还是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我瞧他这哀愁的神色,知他是想起唐贞儿,便玩笑道:“那你可说错了。这红脖子鹬与旁的鸟不同,雌鸟生下蛋就跑,留雄鸟在苦寒之地孵化育幼,还得赶在寒冬之前,带着幼鸟迁徙南方。这一群倒是飞得有些迟,且让我投石吓上一吓,让这群鸟爹利索干活,可别半路冻坏了小的。”

江怀玉大感惊讶,双唇微张,呆目凝视,似是不知我是否在随口诓骗。

“骗你做甚?你下山随便拉个西北人来问。”我将那石子随意抛去,惊得水鸟四散逃开,“西北人唤这鸟作红婆娘。你知这是为何吗?”

江怀玉摇头不解。

我嘿嘿一笑:“旁的鸟,如鸳鸯,虽担个恩爱的名头,雄鸟却生性风流。唯独这红婆娘,雌鸟不孵不育,诞下一窝后,若天气尚暖,它闲来无事,便另寻新欢,再诞一窝。如此不守妇道,简直倒反天罡,西北人便骂它作‘红婆娘’。哦,市井间,‘婆娘’也有那层意思在。你说好不好笑?分明是骂这雌的,反倒连雄的一块儿骂进去了。”

江怀玉一脸懵懂,似乎没能领会“那层意思”的个中深意。

我挥挥手,负手在前,优哉踱步,叮嘱道:“总之你可别随意叫人‘婆娘’,以免引起误会。”

江怀玉安安静静跟在后头,忽然问:“宝珠姐,你好像很羡慕这鸟。”

我不禁一愣。

羡慕?

倒也是羡慕。

这鸟到底是如何做到,诞下一窝后,便如忘掉一般,洒脱放手,展翅高飞?

若我能如此健忘,将肚中早已失去的软肉割掉,彻底忘掉,彻底不再期待它回来,那有多好……

若天底下的女人都能如此绝情,怀胎时不爱,生下来不管,让男人半生羁绊于儿女,那世间,应是另一幅光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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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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