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过不可蛮干,如今知道厉害了?”樊宝玉问。
“刚交上锋,你就奏凯歌?”我白他一眼,将名录推至唐远面前,“六人,各打几棍,我已写明。请关宁兄务必严惩,以正军纪。”
唐远看一眼名录,未置一词。
樊宝玉见状,立刻出言回护:“猴子,你是当真拧不过弯来?倘若有人突然指责你鞭打黑无常,还要来罚你,你能服气?”
“马是马,妻是妻,能一样?”我气到发笑,“再者,马金贵,‘非理致死者,论如律;若伤不堪医者,杖七十;膘减二分以上者,笞四十’。无端端伤马,挨的可不止几棍,无端端殴妻,反倒不能处罚?”
论军纪法条,半路出家的前都虞侯之子,远不如我熟悉,新上任的都虞侯,大约也还不能融会贯通。
两位将军无言以对,僵持良久,樊宝玉却又找到一套刁钻的说辞:“家宅之事,外人如何插手?你说他们无端端殴妻,又怎知里头没个曲折?从前宋叔家那泼妇,发起疯来抓脸撕耳,宋叔忍无可忍打她两拳,你能说是宋叔有错?便是大嫂,每回大哥回家看望宝骏,她都又骂又打,亏得大哥脾气好不还手,不然——”
这胖子,怎地什么事都往外头抖落?面前还坐着个外姓人呢!
我连忙打断他:“谁是谁非,我自会先判清楚。再者,军属又不傻,你这些军汉人高马大,有几人会去挑衅生事——”
“你自个儿就带头生事!”樊宝玉也毫不客气打断我,“仗着关宁不便还手,三番五次上门寻衅。你若是男儿身,看他忍你不忍!”
话头冷不丁扎回自己身上,我瞠目结舌,心虚瞄一眼唐远,急切分辩:“这……这怎算一回事?我与他商量公事,公事自有公法办,你休要乱扯一气。”
樊宝玉自觉将我一军,哼笑一声:“家宅事,家宅断。莫仗着你哥当了将军,就胡作非为,闹乱军心。”
这胖子,借着我的西虎帮搭建班底,竟敢讽我狐假虎威?信不信我今日就给他闹兵变?
我气得直想拍桌子,这时,沉默不语的唐远却收起名册,心平静气对樊宝玉道:“此事既已开端,半途而废,恶习必将愈演愈烈。再者,放任士卒向弱者挥拳,姑息暴戾,长久以往,不利军纪。”
樊宝玉讶然瞠目。
唐远又转向我道:“你需知,继续处罚,必会激化怨愤,短时内,军属处境更难。”
“拔毒疗疮,我有数。”我忙不迭点头,又扫一眼樊宝玉,“赏罚并行,我早已谋划好如何奖赏,你当我只会蛮干?”
樊宝玉噎得干瞪眼。
唐远思忖片刻,向樊宝玉征询:“只罚军棍,震慑不足,处刑过重,又易生变。不如另寻由头,将无理殴妻者调入七营,以作敲打?”
我尚未琢磨明白其中意图,樊宝玉嘴角一扯,指我二人道:“我看你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军纪是你分内事,我不管了!”
说罢,他怒冲冲起身,丢下心肝宝贝好兄弟,拂袖便去。
我瞄两眼唐远,轻咳一声:“他自从当上军都指挥,越来越像个老子。”
唐远亦有些尴尬,默然不语。
“你调他们入七营,有何深意?”我问。
“七营既是弱旅,又是外来人。”唐远答。
我仔细琢磨,恍然大悟:军伍之中,自有不成文的规矩。强师受主将爱惜,既容易立功,又不易伤亡,弱旅则反之。唐远原先身在末营,多年受打压,更被弃在镶龙口,自然深知其中苦楚。对这帮军伍糙汉而言,挨棍事小,调去童传虎的步军七营吃苦卖命,那可当真是蛇打七寸。况且七营是外来人,也不怕这些个赖汉拉帮结派,聚众煽动。
我正待赞他妙计,他却又道:“只是士卒因此调任,恐会变本加厉施暴。毕竟事涉家宅,军法难以彻底管束。”
我再三权衡,下定决心:“无妨。上头有约束,这些蠢货还敢殴妻,足见是刺儿头,调去末营杀杀气焰也好。军属若实在不愿跟他们过,我做主和离。反正在我麾下,饷虽发得少,温饱还是不愁。杀鸡儆猴,遏住旁人的恶念最为重要。上下同欲者胜,军属也是赤霄军一员,只有杀住这恶习,全军才能上下一心。”
唐远不置可否。
我皱眉道:“怎地,你这些臭爷们,总以为老婆任人打骂,就叫做后宅安宁?女人也是人,有手有脚,也会反抗。”
唐远瞥我一眼,暗暗嘲讽:“大营尚能踹人,我可从未作此想。”
我闻言一惑,不明这“大营踹人”是哪来的怪事,又瞧见他额上淡疤,忽而忆起往事,得意暗想:怪道不得乖兔儿倒戈相向,原是那一脚狠踹,叫他终生难忘。果真,哄女人靠嘴甜,驯爷们,还得看拳脚,打到他心服口服,不愁不听话。
“人既罚了,赎金还你,稍候送来。”我满意笑道。
唐远却忽而有些不悦:“不必。笃行已还过。”
“他是他,我是我。一码归一码。”我真诚道。
谁料唐远眉心更蹙:“不必。”
这人真难伺候。抢他钱时,可怜好似受气包,如今诚心实意还钱,他反倒不乐意?
也罢,兔将军傲气,我这女匪想抢便抢,想还便还,大约是有些伤他颜面。
辞别唐远,回到别院,我又琢磨一阵,觉得这套招式还差最后一拳。爷们毕竟是与爷们站一头,樊三哥突然“反水”,与女人站一头,定会大减威信。
补救之策,便是将那帮殴妻的赖汉从爷们里划出去,让诸位好儿郎不屑与他们为伍。
军伍儿郎最不屑的,便是那阵前胆怯、能力不济、坑害兄弟的孬货。只消好生调查,将这帮人的孬事宣扬出去,自然人人喊打。便是个把人大节无过,七岁尿炕、借钱不还、偷奸耍滑、觊觎嫂子之类的污名,总能栽上一两桩。爷这一年多来,后背插满谣言,保不齐就有这些杂怂暗地里推波助澜,倒不防拾起这刀子,叫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只是西虎帮里,无人有这份伶俐劲儿,思来想去,愣挑不出耳目与喉舌来。最终,我只能将童传豹召来,命他暂且领下此事。
童传豹不知从何处下手,有些为难。
“你如今是兵曹参军,各人记多少功,领多少罚,最清楚不过。待那帮孬货调去七营,还可让你哥协助调查。他手底下有个小子叫万福,最爱东瞧西问,让他作你暗线。”我顿了顿,又提点道,“城东有个胡家村,我知有人偷去那处消遣。搂着姑娘喝二两马尿,没几个嘴上把得住门。你私底下去问问,定然收获不小。”
童传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我无奈叹一声:“这事彻底禁不住。你最知姑娘的苦楚,借此机会常去关照,也免她们受了委屈却不敢声张。谁仗势欺人、鱼肉百姓,你正好记下来,报与明将军,他自会秉公处理。”
童传豹这才应下。
交托完这桩,我松下两分神,又琢磨起那两贯钱该如何归还,外头却来报,敦石头已归。
我忙不迭奔去城门迎接。敦石头垂头丧气,见我便跪:“三哥,丁妹子的尸身……找不见!我记得是那山坳,可就是找不见!她定是叫野兽叼走了!三哥……我对你不住!”
我心中剧痛,捂住心口,深吸几口气,定下心神,问:“十月呢?”
敦石头摇头哽咽:“我照你的舆图去寻,可范大哥的墓,也叫人给掘了……我只收回来几块残尸……”
我仰天望云,忍住热泪,扶起敦石头:“辛苦了。十月在九泉之下,定会谢你。西西……她的魂与咱们在一处,在一处便好。”
安顿好敦石头,我暗自伤神半日,再去与樊宝玉、明澄商议厚葬西生与范十月一事。
隆德山西侧有座清幽的山岗,俯瞰平凉,视野开阔,因而自平凉暂得太平以来,许多将士自发前来此地,为尸骨无存的亲友立上衣冠冢。老爹与方姨的衣冠冢也在此处,西生葬在他们身侧,也算是芳魂归家,不必再受游荡之苦。
可直到丧仪敲定,我三人才忽然发现,竟无人留有一件西生的旧物。
罢了,我只会束马尾、扎小辫,弄不来花里胡哨的发髻,原先在东京时,总是她为我梳头养护。我这头发,勉强也算作她一件旧物吧。
于是,我剪下狼尾辫,找来一根她最喜爱的红头绳,笨拙扎成她最喜爱的绳结样式,放入棺中。
随那薄棺逐渐为厚土掩盖,我不禁生疑:呆鹅总叨念的香发木犀油,是哪家铺子所售?
无奈从前最烦她叨念钗环粉儿,我绞尽脑汁,始终想不起来那家铺子究竟是在景德市、柳儿街或是绣巷,更记不起店名。
罢了,不论哪家店铺,多半都已被辽贼一把大火,焚为灰烬。
多好的东京啊,灯山、夜市、州桥、汴河、瓦舍、脚店、寺观、玉津园、南熏门、宣德楼、大庆殿……也不知几时能得重建。
祭过西生,又拜范十月。
他虽留下部分遗体,然而凝望着碑上“范十月”三字,我又不禁泛起疑惑:这名字,多半是假名。他在东京替我管西街,助我开武行,兢兢业业辅佐护卫四年之久,我竟连他真名与身份都不知晓?
我扭头看一眼樊宝玉,犹豫再三问:“哥,这‘范’,可是‘樊’?”
“嗯?”樊宝玉不明所以。
我转而瞥向肃穆立于一旁的明澄,却又想到生死未卜的范九月,依然没敢问出口。
罢了,他既救过我两条命,我便认他作亲哥。只是,大哥的年纪多半也有作假,倒不知宝山与十月,到底谁才是长兄。
祭洒三杯酒,再行九拜礼,士卒长吹号角,号声回荡山间,最终消散于天际。
祭过新坟,又拜旧冢,众人下得山来,我观一熊一鹰,皆垂头丧气,于是拉过二人的手,叠在一处,笑问:“许久未打球了,看你二人聚齐,倒想起在东京横扫千军的岁月。三哥如今有个非驯不可的强敌,咱们三英战关公,如何?”
二人神色僵硬,相互看一眼,又各自垂眸不语。
我不以为意,朝山头上一指:“好生打,西西在山上观战,给咱们鼓劲呢!”
“嗯。”陈天水闷声应道。
敦石头眼眶一红,瓮声瓮气道:“好!”
西虎帮兄弟同心,乃是重中之重,谦从营便交与刘宜儿专心训练,冯真娘则全权操办季末评一事。
自得去年偷师回来,我时常琢磨唐远那三三之阵。此阵说复杂,倒也不复杂,各人记熟指令,依令行事即可。可说简单,倒也不简单,离合散聚、避实击虚,全靠主将临阵决断。
以三三阵指挥两百人,我暂且没这能耐,指挥一支马球队,问题不大。
敦石头与陈天水必得带上;马光汉骑术、球技俱佳,必不可少;方小星性子闷,更得让他上场招摇;牛三德性子稳,适合守门;至于童传豹、崔景温那几个,骑术与武艺都上不得台面。算来算去,西虎帮除虎帅之外,竟无一个马军的将才?
既如此,只能拉上江怀玉。众目睽睽之下,舅舅总不好欺负外甥。
计策定下,我便找明澄商量。
“悬黎又有何计算?”明澄无奈问。
“好容易安定下来,让兄弟们松快松快。”我笑嘿嘿挑眉,“再者,与其费尽唇舌说媒,不如让将士们大展英姿。谁是英雄谁狗熊,娘子们一目了然,不比你们干吹一万句管用?”
明澄蹙眉摇头:“也罢,容我筹谋。”
次日前堂议事,明澄提出,按惯例,赤霄军每年春季皆有一场马球赛,今年诸事太平,正事宜重开球赛,鼓舞军心。
樊宝玉一听便知是我撺掇,长眉一沉,暗暗瞪来。
我有恃无恐挑眉而笑,樊宝玉更不愿遂我的意,也不愿失了老成持重的大将风范,一双眼珠子左右转,最终板起来脸,挺直背脊,沉肩吸气,轻咳一声:“关宁意下如何?”
唐远的视线在我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向门外透来的晴光,努力抿紧唇角,作严肃思考状。
“也好。”
呵,小子哪有不爱打球的?不坦诚。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