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从容射狼王 仓促弃平凉

好端端的镇子,只余废墟,自然也无补给可寻。

众人牵马至镇中小溪饮过,再寻几间尚能避风的屋舍。我安排好警戒,正待歇下,却见马光汉偎着爱马,低声嘀咕。

“心里不舒坦?”我走上前问。

马光汉回过头来,怔忪片刻,苦笑道:“都说我是丫头心肠,我只是……想不明白,都是人,都为一口饱饭活,勤勤恳恳放牧种田,互通有无经商贸易,又有哪里不好?原先不也是这样过的?”

我回想平凉那面目全非的城池与原野,愤愤道:“咱们想安生过日子,他们不让啊!”

“我就是这里想不明白!”马光汉忽然拔高声音,“他们是谁?他们又知咱们是谁?他们与咱们互不相识,为何要像发疯一样,跑到咱的国土上杀人拼命?”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马光汉又喋喋不休问:“我一枪捅死的,都是疯子,或是野兽?可那蕃语我听得明白,他们死前,一样会喊娘。他们的尸体上,同样带着亲人求来的五神符,与雄狮堂那帮人的符一模一样。有些尸体的衣襟里,还藏着泥叫叫,这是小儿的玩物啊!我爹没了,心再痛也唤不回来。他们无端端送了死,又有多少小儿没了爹?好端端的,怎么就成这样?到底是谁,将人变成疯子,变成野兽?”

我默然良久,无奈摇头:“你个菩萨……”

马光汉低头揉鼻,懊丧道:“对不住,我没出息,给西虎帮丢脸了……”

“你有本事,该上时也顶得住,没给西虎帮丢脸。”我长叹一声,安慰道,“屠夫有屠夫的用处,菩萨也有菩萨的用处。无奈三哥手头窘迫,只能拉你这菩萨来充屠夫。你莫怪我就好。”

“我穿这身甲,就该做这件事,我只是……自己想不明白。”马光汉紧抿双唇,轻抚爱马,半晌,转过脸来,神色已转为坚定,“三哥放心,老幺已不是老幺了。弟弟们都在拼命,我哥也在浴血奋战,我不会再缩后头。”

我略微宽心,点头道:“快去歇着。三哥自去年受了重伤,武艺退步得厉害,还得仰仗你保护。”

催促马光汉歇下,我再亲自巡查一遍各处警戒,便也回屋睡下。

连日少眠,这一觉昏沉,我又梦见那鬼门、马尸与破旗,惊醒过来,却听屋外雨声滂沱。

这贼老天,前几日滴雨不落,害我险些烤熟,偏此时下得像是憋破尿胞。雨路湿滑,不便疾行,我如何尽快赶至兴翔府?

次日天明,雨势稍减,然而道路已泥泞不堪,此去兴翔府尚有三百余里,沿路多是山地,少说也有七八日方能抵达。

无奈之下,我只能转道前往华亭,以补充粮草,又寄希望于华亭已得军报,或可顺道打探消息。

冒雨行过大半日,终于遥见那背山而建的城池,然而此时城门大开,密密匝匝的人流如同蚁群,纷纷往东北方向逃散。

这是为何?

我心头一惊,急忙纵马上前,但见百姓面色惶恐,见我靠近,不是拔腿就跑,便是跪地求饶,口中哀求:“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东西早被抢光,且留小的一口干粮吧!”

我正待细问缘由,却见一队人马自城门奔出,急匆匆往东而去。

“兄台留步!”我追上前去,大喊一声。

那领队听人叫他,跑得更快。

我一甩马鞭,急速跟上,自报家门:“兄台留步,在下是赤霄军麾下,敢问华亭这是出何变故?”

那人一个激灵,将马催得更快,险些因马蹄打滑而栽倒。

我厉喝一声:“程智,是也不是?爷爷叫你,还不速速停下?”

那人浑身一抖,终于勒缰驻马,战战兢兢转过半张脸来,果真是那矮怂。

我打马上前,严肃讯问:“为何弃城而逃?兴翔府出了变故?”

程智哭丧脸道:“南路大败,祖父生死未卜,四叔都跑了,我总不能留下来等死啊!”

竟有……如此严重?

我陡然心悸,只觉雨水浸透衣背,寒意直透心扉,骨髓皆寒,连忙深吸几气,又问:“战况到底如何?赤霄军可是向北撤离?”

“这我哪儿知啊?昨日有支残兵逃回,只说是南路大败,陈经略撤回城内,外头死了好几万人!”程智骇得声抖,“听说北面还有几万辽兵,华亭夹在中间,哪里保得住?樊三娘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我走吧!”

“放屁!爷传的信,辽兵就一万五,哪来的几万?”我看一眼仓皇逃命的百姓,既忧赤霄军,又忧平凉城,思忖片刻,对程智厉令道,“粮留一半,滚吧!”

程智脸色煞白,结结巴巴求饶:“这……这……一半,是否……”

我枪指队后几大箱财物,厉声威胁:“一半粮够你到崇信,再啰嗦,钱一并留下!”

程智只求速速脱身,可怜巴巴留下粮草,夹尾逃离。

我虽面上凌厉,实则心神已乱,握枪的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干巴巴道:“小马、怀玉,你们速回平凉报信,我带十骑往南接应。”

“悬黎姐,我是你亲卫,我不走!”江怀玉坚决摇头。

“三哥,你与江小弟先回,我去接应!”马光汉自告奋勇。

“你不成。”我立刻否决,“听令,带猫儿回去。”

“北门大敞,万一再有辽子进来,或是番子翻山,平凉还需三哥主持大局!”马光汉急急劝谏,“仗我不会打,跑路还算灵光,放心让我去吧!”

我再望向狼狈逃难的华亭百姓,权衡再三,狠下心来:“也罢,你多带些人马。切记,遇敌就跑,若是……实在找不到人,尽早撤去灵台。”

说罢,我携十骑并江怀玉,分兵速回平凉。

冒雨连夜急行,及至平凉,我顾不得疲惫,直奔前堂,软倒在地,嘶声对明澄道:“如镜哥,南路大败,死伤惨重。你速速整兵,带领百姓撤去灵台!”

随后我便晕死过去,醒来已是半日后。

薛六娘守在一旁,见我转醒,眼眶一红:“你这人,当真不顾惜身子!既来月信,换张月事布的空闲也不得?瞧你一裤子血,我还当你……当你又……”

我掀被瞧一眼,发现衣衫已换过,苦笑道:“心头急,没留意它来误事,吓着你了。几时出发?外头可有敌情?”

“明将军已整好队,说是明早出发。暂未听见敌报。”薛六娘答。

我思忖片刻,昏昏沉沉起身,腰腹却沉坠胀痛,竟是站也站不起来,只好对薛六娘道:“你让明将军连夜出发,不然再杀来几支敌军,咱带着百姓,可就走不掉了!”

薛六娘立刻去传信,一个时辰后,回来搀我:“走吧,为你备有马车。”

我由她搀出别院,登上马车。

两小儿也在车中,见我来,眼眶皆红,一左一右执着我的衣袖掉泪。

樊宝骏哽咽问:“姑姑,二叔他……他还回得来吗?”

“别说丧气话。你二叔可是马军头子,马儿跑得快,打不赢能跑。”我扶着他的头顶安慰,却听百姓幽咽的啼哭声传来,再思及生死未卜的数千兄弟,心梗得喘不过气来。

马车方行,我忽而想起一事,掀开车帘,问骑马护卫在旁的敦石头:“陈二回来没?”

“没回来。”敦石头答完,恳求道,“三哥,我留下来等他吧!”

我思忖片刻,叫停马车,吩咐敦石头:“与明将军说一声,我留下来接应陈二。若遇敌情,三德代我指挥。”

敦石头立刻前去传话。

少时,明澄亲自过来,正待相劝,我抢先一步开口道:“炮坏了,弩丢不起,不然撤去灵台也无用。你们快走,我正巧不大舒坦,歇两日再赶上来。”

明澄深知我这脾气,只好道:“只等两日,若无音讯,切勿耽搁。赤霄军缺你不可。”

“有数。我带十骑,遇敌好跑。”我点头道。

敦石头自然留下,江怀玉也是撵不走的。大队人马离去后,平凉再度人去城空,连鸡犬也不得一只,唯有十骑并二名亲卫护卫在东侧衙。

夜雨止歇,四下俱寂。我饱睡一夜,精力稍复,扶腰在县衙走动,摸着那满是烧痕与箭坑的墙壁,不知不觉间,走进西侧衙,望向枝头薰黑的软儿梨,只觉好生可惜。

那日打球,我瞧见樊宝玉吸入风沙,又禁不住咳嗽气喘。原打算再薅一薅唐大将军的羊毛,待这酸甜可口的软儿梨成熟,摘来给樊大将军送去,却不想叫这黑烟给薰焉了。

我将目光收回,茫然四顾,见墙角枪架留有两柄长枪,便走上前去,抽出一柄,探枪打落一颗黑梨,拾在手中,缓步走入正堂,在那正座上坐着,低头以袖擦梨。

梨还未擦干净,我忽又想起不久之前,我三人还在此处,因殴打军属一事争论不休。

这两个男人,多讨人嫌啊。拳头没落在自己身上,便不肯下狠手处置,非得我使出浑身无赖手段,逼他们干活。

讨人嫌,当真讨人嫌!合伙冒领我的功劳,钱还没赔够呢,钱还没赔够呢!

这月信也讨人嫌,好端端的,又叫人心绪无常……

泪珠掉在黑梨上,倒是好擦。

磨磨蹭蹭擦净梨,我轻轻咬上一口。

没熟,又酸又涩。

生梨,是生离!

老天既已降下预示,我破涕为笑,振作心绪,整肃容颜,正待返回东侧衙,江怀玉却奔来急报:“悬黎姐,隆德山有惊鸟飞起!”

妈的,必是那番贼翻山来袭。

平凉是爷挑中的封地,四通八达,吃商税也能吃个滚饱。个个儿都来抢,个个儿都来抢!占不下来就烧我城,焚我的地,掘我的路,填我的井,恨不能将蚯蚓都挖出来竖着劈。待爷今后打回来,好地方又成一片废墟!

我怒得攥紧拳头,然而十三人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城池,只能速速带领众人弃城而去,躲进附近的树林,眼睁睁见着贼兵在山口集结,小心翼翼杀至城下,不费一兵一卒占据平凉。

“城没了,干等无用。咱沿小路南下,找找那慢腾腾的鹰。”我咬牙吩咐。

“三哥,你……你受了重伤,就在这里藏着,我去找!”敦石头道。

“屁个重伤,等你娶老婆就懂了。”我皱眉横他一眼,翻身上马,“走,尽快找到人,与大队会合。”

沿途匿行十里,至山脚小村,此处的百姓也已撤离,只剩两条黄狗在村头游荡,见陌生人来,高声吠叫。

蠢狗啊,主人已弃家而去,你们又何必拼上性命?

小路在此分作两条,一条继续向南延伸,一条则往山里深入。

陈天水一行拉有弩车,一旦摆脱辽兵,理应尽快走回平路,我自也当沿平路寻找。于是我喝退黄狗,在村头大树上悬一块红布,留下暗语,免陈天水路遇意外之情,偏从山道里出来,闷头闷脑冲平凉而去。

再往南行十里,天色将暗,我体力难支,正有些发昏,忽听江怀玉道:“悬黎姐,前面有人!”

我立刻挥停众人,潜入路旁矮树林中,屏息细观,正是十来骑人马缓速前行,打头的就是床弩手宋三春。

我迎上前去,往队后一观,皱眉问:“陈二呢?弩呢?”

宋三春见是我,险些喜极而泣,转而又苦脸道:“那辽子在后头紧追,弩车的车轮却卡在石坑里。陈指挥不愿把床弩留给辽子,就带我们往山道下推。谁知推得太急,他连着弩车掉下去了。我们只好再往山里跑,等辽子走了,才敢绕回去找他。好在他福大命大,挂在树枝上,只是受伤太重,我们不敢走太急。”

我心头大惊,急忙驱马上前,只见队中护卫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躺的正是陈天水。

陈天水听见有人说话,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道:“三哥,对不住……弩没了……”

我翻身下马,探探他滚烫的额头,眼眶一热:“人回来就好。有十郎在,百架床子弩也造得出来。”

敦石头也慌忙上前,哽声道:“天水哥!”

陈天水苦笑一声,叹道:“我给西虎帮……丢脸了……”

“你亲手射死大将,谁都比不上。好生躺着,别说话,咱去灵台。”我安抚一声,翻身上马,吩咐道,“番子占了平凉,都提高警惕,缓速慢行。”

谨慎匿行四日,终于追上大队人马。

然而此刻已是巳时,大队却拔营一半,驻足不前,实有些反常。

我狠催黑无常,直奔入营,只见众人神色张惶,刘宜儿与冯真娘立在明澄的帐前,两人都急得抹泪。

“怎回事?”我纵马疾驰而至,安抚刘宜儿,“陈二在后头,受了些伤,所以走得慢。莫急。”

刘宜儿先是一喜,继而愧疚难当,泪水急涌而出:“三姐,我……我闯祸了……”

还不待我问,帐中传来牛三德急切的声音:“明将军,你带人先走,我再去找便是!几个女人,带个孩子,能跑多远?”

“可……斥候报,附近有敌军!”明澄的声音中,竟透着慌乱。

我掀帘入帐,问:“怎回事?谁跑了?”

二人讶然一瞬,明澄长眉紧蹙,焦急万分道:“晨间拔营,张氏趁乱逃跑,还带走了宝骏!”

玻璃法师,脆皮射手,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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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从容射狼王 仓促弃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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