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着劝道:“敌从眉峻口出,且不说兴翔要塞不保,就是这魏洛、旬邑,也暴露在敌锋之侧。天哥虽有这连片寨楼,可也敌不过千军万马,你这世外桃源,又能安宁几时?”
“你是禁军,朝廷能不给粮?”李小天反问。
我苦笑道:“我是西北路军,铜符、金牌已随主将流失,只凭副都指挥印,关中路未必肯认。就算是认,也未必肯给粮。求来求去,保不齐敌军早已杀过眉峻口。”
见他仍在犹豫,我又退一步道:“招讨使失信,天哥心存芥蒂,也是情理之中。不如这样,我在眉峻口守多久,天哥管我多久的饭。我若是抵挡不住,全军灭在那里,天哥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李小天拧着眉毛往椅背上一靠,抖腿忖度,良久,终于松口:“也罢,我三日给你送一回粮,你若是临阵逃跑,就算我眼瞎。”
大事落定,我又待端碗为敬。李小天摆手道:“三爷是当真又想吐在我门口啊?既然军情紧急,我也不留你闲聊。你且吃好喝足,赶紧回去主持大局吧。那位斥候兄弟的尸身,我命人打副棺材,回头给你送去。”
于是我也再不客气,囫囵扒拉几口,便告辞离去。
江怀玉骑马紧随身后,低声道:“悬黎姐,你……身子不好,今后,我替你挡酒便是。”
“既然你娘不许你喝酒,就别喝,埋头吃肉是正事。”我拍拍撑胀的肚皮,打个酒嗝,“这些个江湖侠客,喝酒偏用海碗,撑死我也!”
酒嗝连连,醉意更往头上急涌,我东倒西歪,若非是江怀玉伸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恐怕得栽下马去。
领兵回旬邑,刘广识见我兵不血刃而归,满腹狐疑前来问询。
我爬下马背,倚着江怀玉,勉强站定,将前因后果简略说明。
刘广识将信将疑,我不耐烦挥手:“你若不信,派几个人去看,山那头的百姓比你这边过得好。李帮主也算是替你报了杀父之仇,今后好生与人家做邻居。”
说罢,我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由江怀玉搀着,醉步回帐,又拿来斥候新作的眉峻口舆图详看,无奈醉得厉害,只能将牛三德唤来,撑着额头叮嘱:“三德,你先画个布防图。我睡一觉,睡醒再去眉峻口查勘。”
牛三德双手接过舆图,低头道:“三哥辛苦,你且安心歇着,我唤内子来伺候。”
“真娘也忙得很,我醉一觉就成。”我挥手让他退下,又打发走江怀玉,倒头往皮褥子上一歪,陷入沉沉醉梦之中。
也不知是否因故人重逢,令我梦回往事。我醉得周身烫如火焚,似又见到太平仓那把大火。
救火。救火。救火。
彼时,我呼唤了半夜的救火,醒来便急匆匆去找江恒,告知皇城司栽赃我纵火一事。
彼时,我这小小的郡夫人,与他这不得势的王爷,背抵着背,与满朝魑魅魍魉对抗。
不对,那场不见血光的战斗,是他孤身奋战,我还拖了后腿。
是以,身陷波谲云诡的乱局,我只觉憋屈,却不觉惶恐。只因靖王府的天空,撑着一把无形的大伞,而大梁的江山,落在那并不算强壮的肩膀上,落得稳当。
只可笑我那时以为,我处处无能为力,是因手中无兵。只要摸到兵,便是摸到权,便能为所欲为,纵使伊霍之事,也未尝不可为之。
而如今我摸到了兵,攥得死紧,可是,权呢?
靖王“势单力孤”,却能在几日之内,从京畿各处调集粮药,拯救百万人口。而我,“手握精兵”,却连手底下的兵吃不饱,都还得靠和匪头子喝酒那一套。
靖王自称为圣心所弃,却能与树大根深的左右相周旋朝堂,哪怕是逐去忠州,也能立刻集结勤王之师,千里迢迢北上救国。而我,自恃胸有韬略万千,却连个不怀好意的经略使都对付不了,只能眼睁睁见他送葬赤霄军数千儿郎。
悬黎将军,静贞夫人,樊三爷爷,顶多算一根小指头,撑不起西北、关中两路的战局,更扛不起半壁燃火的江山。
江七!我要兵!我要权!我要粮草!
我要你深潜的智谋,要你坚强的肩膀,要你天生的权柄,要你许我的大道!
你还我!你还我!你还我!
醉醒时,已是深夜。
汗水浸湿枕褥,浑身依然疲乏。
我捂着作痛的脑壳,怔忪半晌,苦笑暗想:发些什么糊涂疯,做些什么狗屁梦?靖王若真有这通天本领,也不至于在城墙上让太子好弟弟绑了,送去辽营赔罪。我不过是机缘巧合去了趟东京,稀里糊涂睡了个皇子,还当真以为那龙椅有我一份?
妇好?
妇好本就是一国诸侯,我连个平凉都保不住,连自家兵马都保不住,连孪生哥都保不住。
妇个屁的好。
女儿没当好,妹妹没当好,妻子没当好,母亲没当好。
没一点子好。
越想心头越凉,身上却越热。我这才发现是白无常那死狗压在我腿上酣睡。
哼,小马叔不在,才想起我这亲爹来?
我踢腿将它拱开,胖狗委屈巴巴“呜呜”两声,缩去帐篷角落,哀怨望来。
这时,薛六娘亲自端来醒酒汤,把过脉,板着面孔不言语。
“我这也是……为了公事。”我支吾辩解。
薛六娘欲言又止,最终吞下训斥之言,忧愁长叹:“我补墙,你抽砖,再这样下去……”
我醉意未醒,见她这憔悴的小脸,于心不忍,胡乱玩笑:“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嘛。你瞧,我既能迷住一国亲王,想来也算倾世美人,名将更不必说。两头都占,哪能再贪图长寿?生死,我早已看淡矣——”
“樊宝珠!”薛六娘好容易压住火气,听我这几句,勃然大怒,“你若是不惜这条命,现在就可去投河,也省得我浪费这些好药在你身上!”
说罢,她怒气冲冲起身,摔帘而去。
一不留意又惹恼蟋蟀大将军,我暗暗咋舌,目送她离去,却瞥见江怀玉在帐外站岗,不禁皱眉,起身穿衣坐到案前,唤他进来,训诫道:“饮食有度,不妄作劳。你还年轻,我没让你熬夜站岗,就好生歇着去。”
“可你醉得厉害,还一直呼唤……”江怀玉顿了顿,垂眸道,“我担心你,也心疼……”
江怀玉轻轻收住话语。
案前灯火晦暗,少年的眉目融在暖光中,乍一看去,愈发与唐远相似,只是这青涩稚嫩的神色与低眉顺眼的姿态,却绝不会让人错认。
我单手撑额,醉眼微朦,再三打量乖顺的猫儿,又想到他的父兄皆在北辽为俘,如今母亡舅死,大概除了靠我,也无人可依。
如此一想,我心中怜意更浓,软言叹道:“东京人,就剩咱们两个,我也心疼你啊。”
江怀玉闻言,抬眸望我一眼,又匆匆垂下眼帘,耳尖绯红,局促而立。
四下安静,唯闻白无常的鼾声自角落里传来。
我揉额轻叹一声,正待打发他歇息,忽而心念一闪——
人人都知他是唐远的外甥,却似乎无人留意,连我都不曾留意,他姓江,姓那个江!
并且,他虽是小宗,实则与那所谓的大宗同支同脉,与当今的九五之尊,更是近得不能再近的堂兄弟!
李小天都能凭六七百青壮,在乱世之中建一个国中之国,我手握现成的奇货,凭什么——
樊宝珠,你当真是急病乱投医!你这是趁火打劫,裂地封疆,贻害苍生,祸乱中华!赤霄军的好儿郎,谁能服你,谁愿跟你?天下的百姓,谁能拥你,谁会颂你?就算你驱不尽鞑虏,定不住河山,哪怕是中道崩测,英年早逝,那也总得死得其所,落个好名啊!
我脑中一片混乱,像是王师与叛军已杀红了眼,杀得浮尸遍野,杀得生灵涂炭。再瞧眼前这小子,越觉他像是饿极时,捏在手心的一块糖,明知夹着砒霜,却偏忍不住要往嘴里塞——
樊宝珠,樊宝珠!不过是一时落魄,你怎能堕落到,当几日土皇帝,便心满意足,再不管这洪水滔天?我求你,且醒醒这酒疯吧!
江怀玉发现我久久不言语,抬头瞄我一眼,忐忑问:“悬黎姐?”
我仓促收回灼热的目光,板起面孔道:“几碗酒喝不倒我。你还未成年,今后想做我亲卫,就必须健康强壮。听话,歇着去。”
江怀玉默然点头,退出帐外。
独自喝完醒酒汤,我扶额清醒些许,自言自语嘀咕:“马尿这东西,当真不能多喝。”
随这躁动的歪念平复下来,我心中忽又涌出万千愧意,于是起身走至木箱旁,翻出收纳断簪的匣子,薅醒熟睡的白无常,抚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苦笑叮嘱:“你爹又要去打仗,保不齐就死了。交你个差事,若是你爹战死,你就叼着这匣子,去北辽,找那人堆里最好看的男人,交给他。你这一身厚毛,总得派上些用场,给他暖脚去吧。”
狗东西得了我的赏,睡意立醒,分外开心咬着匣子磨牙,气得我朝它脑袋连弹几个爆栗。
与笨狗闹过一阵,酒意终于散尽,我唤来于娘子打水,随意洗漱过,再召来牛三德,细看他连夜作的布防图,估算时辰,吩咐道:“时间紧迫,你留守旬邑,我先去眉峻口看看。”
牛三德领命退下,我又召来陈天水,问:“伤养得如何?”
“有薛神医出手,已无大碍。”陈天水答。
“好。”我心头一宽,点头道,“步、番刚到旬邑就去剿匪,需休整两日。叫你老婆起床,咱带弓兵与谦从先去看看。”
“三哥,你连日劳苦,且歇两日吧!”陈天水急急劝道。
“我在后头指挥,悠闲得很。”我抬手一挥,“莫废话,速去整兵,立刻出发。”
陈天水只能领命退下。少时,我带弓兵及女谦从,天不见亮启程,至眉峻口已是傍晚。
幸得今日大晴,视野还算清晰。我立在高处,只见这眉峻口狭险,道路前宽后窄,易守难攻,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山道实有两条。
南侧为大路,可通车马至淳化,只是往后二十里那一段塌方多年,因而这条通道早已废弃,路上尽是杂草碎石。不过若有敌军潜来,偷偷清理道路,大军便可通过。更可气的是,不久前的那支梁军逃兵已将这活干了大半。
越过北坡,则是一条山民开辟的小径,可翻山去往旬邑。虽便于我从旬邑、魏洛调兵运粮,但与此同时,南北两路之间的高地易成孤岛,且南路往后绕行二里,便有缓坡可爬上高地。
我若占这孤岛,必得布下重兵,可如此一来,两侧机动的人手恐会不足。我若不占这孤岛,敌军必抢占高地,届时,我将陷入被动。
不过,若能在孤岛两侧结下寨楼,以飞桥连接南北坡,相互支援,以千五人马,阻万军不难。
牛三德亦想到此节,只是未经实地勘察,好几处关键作得不准。寨楼飞桥一体,关键处不准,就需全盘重设。
待我勘察一圈,天色已黑,只能宿在林间,凭借记忆,点灯作图。
一步三哨的布防图不难作,然而民夫之中工匠甚少,女谦从也还未训练到修筑工事一节,更何况女子始终力短,筑造这等重体力活,让她们去办,事倍功半。
简化来简化去,我不禁回想起李小天那铁桶般的寨楼,正考虑是否该请他来协助,斥候忽来禀报:三里外已见敌军斥候。
来得如此之快?
我心头暗惊,沉住脸色问:“抓住活口没?”
“抓住一个。”斥候答。
“审。”我沉声吩咐,将辛苦熬夜所作的寨楼图丢开,又着人传信牛三德,带领全部人马,速来眉峻口会合。
一个时辰后,敌斥候全盘交代:领兵前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孙师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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