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宝玉面露尴尬,想抽回手来,却又被我拽得死紧,只能求助似的望向唐远。
我也转过脸去,急问唐远:“关宁兄,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玩笑不兴这样开啊!”
唐远的目光在我二人间游移,欲言又止。
这时,樊宝玉突然“啊”一声叫,如孩童索要夸赞一般,得意笑问:“唐兄,我就说她眼熟,难不成,她就是我那孪生妹妹?”
“樊宝玉,你玩够了没?”我怒喝一声,热泪夺眶而出。
樊宝玉暗暗咋舌,挪动屁股略微后仰,又偷偷瞄向唐远,似在求他解围。
唐远眉心紧蹙,望我好几眼,才低声叹道:“出来说话。”
我已被这出戏码闹得六神无主,只能放开樊宝玉,稀里糊涂随唐远往外走去,却又听樊宝玉在背后嘀咕:“不是说我是大将军?她怎还吼我呢?”
唐远出得军帐,却毫无停留之意,继续沉默向前。
天边的红霞叠如织锦,仿佛是天宫大办盛宴,庆贺二星重聚之喜。夕阳正是那盛宴上的宫灯,辉煌灯光洒落凡尘,投在旬邑连片的田野之上,麦垛拉出深长的阴影,却又像是一座座无名的高坟。
直至回到我帐中,唐远在案前坐下,以眼神示意我同坐。
“他到底怎回事?吓傻了?”我绷脸问。
“宝珠……”唐远微微垂眸,暗含愧色,“我赶去援救时,笃行已断气,其后转醒,他便有些糊涂。不过,他偶尔也能记起事来,并非全无转机。我本打算请薛娘子诊断究竟,再与你说明。”
胖子……死了?又活了?魂却丢了?
我只觉头痛欲裂,低头死死掐住虎口,恍惚见泪珠滴在手指上,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场,竭力逼回热泪,咬牙问:“他只是失忆?可会发疯?”
“只是记不清往事,现有的事也健忘,万幸理智无损。”唐远答。
我默然良久,苦笑一声:“也是,他还知自己是大将军。”
“是我贻误救援……”唐远低头凝望着我,摄人的鹰目闪息怜悯,最终只道了一声,“抱歉。”
沉默中,夕阳渐沉,军帐内一片昏黄,光影虽黯,却静。
清风吹拂起一角帐帘,我失神望去,不禁回想起前几日在那高坡上,夜里寒风呼啸,帐幕鬼影憧憧,仿佛要将独坐帐中的我蚁食殆尽。
好歹,此刻还有人与我分忧。
如此一想,我心神稍定,收敛愁容,将油灯点亮,勉强笑道:“没死没残,就还有得救。我瞧他对你还算信赖,暂且让他与你同住吧。千万别让他出帐,对外就说他伤了头,需静卧休养。除你以外,还有谁知晓此事?”
“方指挥,及我麾下几名心腹。”唐远答。
他总是如此沉稳而可靠,从武灵山,至陇安、平凉、隆德山、兴翔府、眉峻口……赤霄军给了他一处容身之所,却也是他托着赤霄军渡过难关。
如此一想,我忽觉自己算计着让他背我的黑锅,确有些不厚道,便收回与他假作争吵的计划,唤人进帐点上炭盆,再向他详细询问南征的赤霄军伤亡如何,又是如何从后方绕过来。
原来,那日大阵崩溃,陈显祖弃兵回城,任由数万人马在外枉死。唐远率领马军击退左侧翼敌军,再赶至前阵时,步军已伤亡惨重,熊达英勇捐躯,邹友安右臂炸断,唯有方小星、童传虎受伤较轻,正带领残兵,拼死保护倒地不醒的樊宝玉。至于位于阵中的陈天风及弓兵,早已在铁鹞子的铁蹄之下,全军覆没。
因陈显祖关闭城门,右翼也全线崩溃,唐远既无法进城,又往北穿行不得,只能匆匆向南撤往陇安。
敌军紧咬在后,赤霄军又多是伤兵,疾行不得,最终是徐大同、马兴汉自请断后,才为众人争取到撤离的时机,只是他二人,却也因此壮烈牺牲。
其后,敌军强攻兴翔府不下,转而先取陇安。赤霄千余残兵只休整数日,又无援兵可求,只能仓促弃城,沿武灵山撤离,自南迂回至关中路,终于在武功县稍事喘息。
借此休整之机,唐远大略探听军情,得知赵仲方及时撤回城中,正协助陈显祖死守兴翔府。他推断熟知地勘的孙师锐或许会先取崇信,自眉峻口绕至兴翔府后方,又推测我或许会从灵台撤向旬邑,因而急急向眉峻口赶来,堪堪赶上这扭转胜败的时机。
听完这长长的一席话,天色已黑尽。
我低头挑动灯芯,只觉欣慰与酸楚在心腔中反复翻揉,揉成一团乱絮,驳杂诸多思绪,难以理清。
“你倒是猜得准。”我苦笑一声。
灯影微摇,唐远目含沉静的微笑,缓缓道:“我想,你的判断,应与我不谋而合。”
“我猜着你死不了,却没猜着你从后头过来。”我自认不如,又粗略一算,“只剩千余人……你带来两千多,是在路上召了援兵?”
“撤离时,整合了些许残兵,赶往眉峻口途中,路遇华亭逃兵抢劫百姓,首恶诛去,余者暂免,并入军中将功折罪。”唐远答。
“是有支逃兵从眉峻口过去,抢劫山民,激起民愤,险些害我丢了粮道。但那支兵不是从崇信而来?怎又是华亭军?”我方一问完,大概也猜到答案。
是程智那狗东西。
当初他从华亭抢掠百姓,欲往崇信避难,我着急赶回平凉,扣下粮草便放他一马,却不想他死性不改,逃一路抢一路,最终毙命于唐军候枪下。
唐远见我似已了然,只是眉锋微挑,并不直接作答。
我也懒得再提那晦气玩意儿,就着灯光打量他的面容,这才发现他亦见消瘦,眉骨、鼻梁、双颊、下颌都被风霜打磨得更为硬朗,唯独那双摄人的鹰目,或许是因暖光晕染,锋芒已悄然消融。
他也……受苦了。砸碎鬼门关,抢回樊宝玉,破开黄泉路,领出赤霄军,甚至,还有余力替我扳回一场漂亮的大捷。
莫非,兔儿真有些天命在身上?
再回想起他在眉峻口横扫千军、锋芒万丈的英姿,我心头忽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得意暗想:管你是哪方天神下凡,进了贪狼的军帐,照样得乖乖收鞘。
此念一生,我竟然心躁难抑,直想寻一把剃刀来,再给他剃一回须……不,今后兔儿都得乖乖引颈就戮,任由樊屠手执利刃,为他刮毛理须。
只可惜兔儿素爱整洁,得空便自行剃去胡茬。兔儿又傲气,我贸然提这要求,他必然宁死也不肯答应。
唔……他不答应,才有趣。兔将军被我摸了屁股,羞愤欲死的模样,岂能只看一回?
“宝珠?”
一声呼唤打断我的思绪,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伸手摸向他的脸!
我顿觉耳根火烫,匆忙将伸到一半的手收回,盯着油灯底下的阴影,讪讪道:“哪里飞来只蚊子?没逮住。”
这句辩解漏洞百出,丝毫掩不住尴尬。我只觉脸烧得更热,更是不敢抬头,屏息故作镇定,努力想找些话来将此事岔开。
“宝珠……笃行他……”唐远的呼吸将一点灯火吹得更乱。
我终于捻住把柄,义正辞严抱怨:“你哥仨以字相称,我这‘悬黎’二字烫嘴还是怎地?”
唐远匆忙住口,薄唇微抿,仿佛宁愿将嘴缝起来,也不肯以字平等相称。
哼,还是瞧爷不起。爷下回拿剃刀比着他的脖颈,且看他改不改口。
奇异的燥热被这口恶气吹散,我终于按住心跳,端正神色,沉思片刻,又道:“照此算来,赤霄军有不少生人,我还借了番兵,人心不算齐整。胖子已成傻子,如镜哥也不在,但是孙师锐必须活。西虎帮我驯得住,其余人劳你压一压,待如镜哥回来,再作计较。”
听我说回正事,唐远那已然融化的目光也随之凝固,沉默片刻,问:“你留孙师锐活口,有何打算?”
“你不也要留他活口?”我反问。
“杀俘之风,不可纵容,朝廷追究,也难辞其咎。”唐远顿了一顿,追问,“你留孙师锐,可是想以此为筹码,投向元副帅麾下?”
“你不想去?”我又将问题抛回。
唐远缄口不答,目光斜向帐外。月光如练,将一道影子投在帐幕上,不用细瞧,定是江怀玉这小子,又自作主张跑来站岗。
“宝珠,怀玉是宗室子一事,你可与人提过?”唐远问。
他突然问起此事,倒叫我不得不多想。
原先我只当是老爹阵前斩杀董元奎,又或因我是靖王内眷,才引起江慷猜忌。近日我方意识到,赤霄军里藏着个宗室子,与大宗一脉同枝的宗室子。比起我这相公为质,又无子嗣傍身的女眷,江怀玉的分量无疑要重得多。
照唐远今日一问,他竟是早已知晓此事干系重大,却一直闭口不提?
“不曾与人特意提起,但保不齐有人猜出来。你手底下的兄弟,大多都知晓贞儿姐是宗妇吧?”我又将问题抛回。
“除杨林几人,余人只大略知晓她是宗妇,不知怀玉是宁平郡王之子。”唐远与我沉沉对视,柔化的鹰目似又暗含锐光,“我已下令封口,请你也务必守口如瓶。不然今后去往京畿,怀玉的身份,恐会引来麻烦。”
贼兔。分明不呆,心知肚明自己手屯奇货,还与我装愣久的糊涂?
“军里有几人不认识他?除非蒙面造个假身份,不然今后宗正司来查,我还能瞒报不成?”我暗暗不悦。
唐远也知此事难办,眉心微凝,最终道:“总之切莫声张,以免召来无谓的麻烦。”
“成。有我这上蹿下跳的静贞夫人,谁还能留意他去?”我随手一挥,“不早了,我着了风寒,还需静养。”
唐远微微一愣,似有些不明白我为何忽然逐客。
我故作疲惫揉揉额角:“薛六娘就劳你去请,反正傻子与我也不大熟,得空我再去看他。”
我既已再三逐客,他也只能站起身来,颔首叮嘱:“安心养病,多加餐饭。”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有意无意经过炭盆,随手拾起铁钩拨弄两下,待炭火复旺,这才大步迈出帐外,身影却又在门口一顿,似乎是偏头看了江怀玉一眼。
这小子难得出息一回,直面他的目光,昂首挺胸,立如一挺春松。
望着月光投在帐幕上的两道身影,我不禁回想起武灵山中的旧事。那时,我恍惚醒来,这两舅甥也如此刻一般,一高一矮立在帐外,夕阳在帐幕上投下两道身影。
军帐外,两舅甥对视片刻,唐远未置一词,沉默离去。
我唤来江怀玉,数落道:“说过几回?你还在长个儿,久站劳损腰脊,我没安排你站岗,就好生歇息。”
“我……我来探病。”江怀玉低头,小声辩解,“可是舅舅正与你议事,索性等了等。”
我无奈摇头:“区区风寒,喝两剂药就痊愈,哪用得着日日探病?”
面对我的轻描淡写,江怀玉却蓦地抬头,站得笔直,拔高声音道:“我是你的亲卫,本就该贴身保护。况且,六娘子说你的身子……很不好!我担心你,不愿你受伤,不愿你生病!我……我是没用,但至少能站好岗!”
这小子激动难抑,却叫我有些为难。
论情分,我自然该罩着他。论价值,我又必然要笼络他。可不知从何时起 ,这小子对我的依恋,有些过了……
樊宝玉若是治不好,自然也就废了,明澄仅是文职,能带兵的只剩我与唐远,局势已然有些微妙。倘若这傻小子想岔了事,闹出些不该闹的话来,惹恼了唐远,他一气之下带走我一半人马,我上何处哭去?
为难半晌,我只能轻叹一声:“谁说猫儿无用?只是猫儿的用处不在站岗上。明日你去一趟魏洛,代我向李帮主陪个不是,就说我这几日伤病缠身,过几日再去亲自拜谢。”
江怀玉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应好离去。
我独坐帐中,回想起樊宝玉那傻相,更觉烦躁,再掐掐自己瘦骨伶仃的手腕,默默对比唐远那如铁的腕骨,只觉一阵没由来的不安,于是唤于娘子再热一碗粥来,勉强进下半碗,饭后逗弄一阵傻狗,终于盼得薛六娘进帐。
“我哥到底怎样?是被火炮炸伤了头?可能治好?”我连连追问。
薛六娘秀眉紧蹙:“摸过头骨,并不像有伤。依唐将军所述,樊将军当时未受致命伤,却气息断绝,他背着樊将军逃命时,樊将军又自行活过来。”
未受致命伤,却断了气?
我心头疑云更浓,又问:“可能治好?”
“据症状推测,或许是气息久断,以致脑脉受损,恐怕……只能将养,待他慢慢恢复。”薛六娘答。
她既如此答,那就是无方医治,只能听天由命。
“也罢,那就辛苦你仔细照看。我健壮得很,不需你分心劳神。”我嘱托道。
“你健壮?”薛六娘轻哼一声,“你若能多听几句医嘱,我也能少分几寸心。”
我只能连连作揖:“都改,都改。神医但有吩咐,末将全数照办。”
蟋蟀大将军一指床铺,命令道:“那便去躺着歇息,不许出帐见风。”
“得令。”我拱手应声,唤于娘子打水洗漱。
薛六娘监督我躺下,把过脉,再三警告,终于离去。
帐内寂静无声,桌案上的灯火未熄,无声摇曳,仿佛有人依旧坐在案前,紊乱的呼吸撩动那灯火,在床前的布帘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我躺在被中,望着那忽大忽小的阴影,更觉烦忧,思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卯兔。卯兔。卯兔在我心中,仿佛变作两个人。
幼时老实巴交,受我欺负却只知哭告者,是卯兔。如今用兵狡猾,动若惊雷静如钻窟者,也是卯兔。
危局之下,与明、樊二家携手重振赤霄军者,是卯兔。受人诱惑,心生异念欲分走赤霄军者,也是卯兔。
身先士卒,屡救同袍于绝境之中者,是卯兔。藏着江怀玉一事,却缄口不言者,也是卯兔。
以百姓安宁为荣,以山河破碎为耻者,是卯兔。我以伊霍相比,却不置可否者,也是卯兔。
心乱如麻间,我脑中忽而闪过明澄的解惑之语——
“是贼是友,取决于三妹是愿佐武丁盛世,或是……效霍门显妇,权盛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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