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疑云重重凝 不安惴惴生

想起陈天风,我亦觉伤感。

陈天水作为次子,打小就好玩,跟着我上墙爬树、跑马打球、游猎干仗,成日没个正形。陈伯父的职禄补贴不多,边关也难得有好布料,陈天水裁不起鲜衣靓衫,只能弄些花花绿绿的领巾、风帽,那领巾也不肯好好系着,非要在背后拖一长条,西北的风沙一吹,好似仙女的披帛。整个赤霄关,除我以外,就属他最招摇,召不少丫头喜欢。其后到了东京,见过大世面,他可更不得了,成日穿着花哨,走街串巷,各处瓦子摸得滚瓜烂熟,与那东京纨绔没个区别。离京回家入伍时,他还带了好几匹印花绸缎,其后又时常写信问我索要时兴的料子。

陈天风作为长子,却是另一番模样,沉稳干练、衣着朴素,虽时常见着,却寡言少语。直至我借霍文彦的镖回家那次,发现陈天风也系着一条印花绸缎的领巾,好奇问陈天水,才知陈天风少时也是那吊儿郎当的德行,后来气病了陈伯父,陈天风才便痛改前非,变成一个无趣、有用的长兄。

大约每户人家,皆有一个无趣却有用的长兄。

陈家有陈大,陈二便可做个花俏纨绔,到了年岁也不入伍,跑去东京追丫头,想怎样便怎样。而今陈家只剩陈二,他得做自己的长兄。

而樊家……虽还有樊二,却已痴傻,只能由樊三来做这长兄。

我收住愁绪,细问当时的战况。方小星细细答来,又不禁长叹:“当时敌军紧咬在后,唐将军本想亲自断后,可徐大哥却说,赤霄军的传统,便是年长的死前头,他最年长,就该他去断后,给弟弟们搏一条生路。大马哥也前来请缨,求唐将军务必保全自身,保护二哥与全军平安撤退。小马还不知这消息,他那丫头心肠,也不知会哭上几场……”

我向来介意徐大同、马兴汉不服我管,尤其是马兴汉,就因我少不知事裹挟小马厮混,他总是对我没个好颜色。可细细想来,他二人从未临阵擅作主张,即便樊宝玉资历尚浅,镇守固原时,众人也是众志成城。至于徐大同,我不曾与他并肩作战,可唐远让他教我刀法,他也是尽心尽力,至少比云希臣那傲慢先生,真诚许多。

都是自家兄弟,或许,是我多心了。然而斯人已逝,愧疚之情,也无处可致……

心思回转,我踌躇良久,又问:“小星,当时胖子倒地昏迷,是你与童大一同保护他。可我听说,唐远前来救援时,射杀了一名士卒。这是何缘故?”

方小星惊诧万分:“啊?”

我眉头紧锁:“此事是谣言?”

方小星仔细回想,忐忑答道:“我不曾留意此事。当时步军已陷入绝境,二哥也倒地不醒。我只当是活不成了,早就杀红了眼,直到有人拽住我喊,说唐将军下令撤退,我才仓促整队随行。后来撤至陇安,唐将军将我召去,我才见到二哥,谁知他已糊涂了。可是……唐将军若存歹心,这一路又岂会拼死保护二哥,又何必将残军带来眉峻口会合?这说不通啊。”

方小星虽不姓樊,可我三人是一个娘带大,他自然不会为了向外姓人对我说谎。只可惜他不曾看清当时的情形,疑团依旧不能解开。

我无奈长叹,叮嘱道:“你有伤在身,回去好生歇着。唐将军射杀士卒一事,想必是当时情况混乱,有人看错了。你切勿声张,以免动摇军心。”

方小星听我此言,心下稍安,点头道:“唐将军是咱家的恩人,原先救你,这回又救二哥。若不是他,赤霄军五千兄弟,恐怕无一归返,他绝不会包藏歹心。”

笨狲言辞真切,倒叫我无地自容,好似真是我心胸狭隘,猜忌贤能。

方小星离去后,我更觉左右为难,负手在帐中踱步绕圈,正想将唐远请来,再试探一番,亲卫却回禀:江怀玉依我吩咐,前去魏洛,唐远也一同前去。

我又觉十分不悦:传虎军已让他笼络了去,天义军也迫不及待要与我抢?贼兔子到底想做甚?

闷在帐内养病一日,我越发坐立不安,深夜时分,又让童传豹将告密者秘密召来帐中,亲自盘问。

那人是熊达的手下,名唤何二勇,土生土长的赤霄军子弟,与唐远也从无过节。

可他偏是一口咬死此事是他亲眼所见,信誓旦旦道:“小的区区一个三等兵,又哪敢污蔑都虞候?可我既然见着了,就不该瞒着!偏偏樊将军重伤养病,明将军也没回来,我只能报给樊三将军。”

我沉思片刻,又问:“被射杀的是谁?当时在做什么?”

“他背对着我,大家脸上又都是血灰,认不清人,我只知他穿着咱的三等兵甲。他当时就守在樊将军身边,也不曾临阵逃跑,我不知都虞候为何要射杀他。”何二勇愤愤不平道。

“还有谁瞧见此事?”我又问。

“不清楚。情况太乱,或许还有人瞧见,但不敢说。”何二勇跪地抱拳,决然答,“全军都知樊三将军与都虞候要好,我若要诬告,也断不会诬告到樊三将军这里来。我既然敢说,就……没打算有个好下场!”

何二勇出身清白,态度诚挚,这番话也在理。更何况童氏兄弟也是手足情深,童二没道理专来挑拨我与唐远,让童大左右为难。

纠结良久,我收敛神色,对何二勇道:“你做得对。切记,此事不绝可对他人提起,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先归队,过些时日,我调你做帐前亲卫。”

何二勇闻言,先是一惊,继而转为羞愤,红着脸辩解:“小的不是为了求荣,才来上报!”

“嗯,你明知此举会召来麻烦,乃至杀身之祸,却仍向我禀报,足见忠勇。”我抬手道,“先归队,莫多想,免叫他人瞧出端倪。”

何二勇这才平复羞色,重重磕头:“谢樊三将军信任!”

待得何二勇离去,我审视着沉默立于光影之间的童传豹,缓缓问:“此事,你有何看法?”

童传豹低头揖道:“属下只是三哥的耳目,耳目不应有主见,以免扰乱三哥的决断。”

“好。继续暗查线索。”我欣然而笑,又道,“说来,我打算投去京畿路,届时回到东京,咱好生找一找思报。不论生死,总得有个下落啊。”

童传豹的神色略微闪动,沉声道:“是。”

屏退童传豹,帐中便又只剩我一人独坐。

灯火摇曳,仿佛有无数暗影攀于帐幕之上,鬼鬼祟祟窥望我的内心。

卯兔,卯兔……

若说他别有用心,想借赤霄军成事,我倒也不意外。毕竟,任谁手握江怀玉这样大的筹码,能够无动于衷?更何况,他如此傲气,又如此怀才而不得志。

可若说他狼子野心,公然对樊宝玉下黑手,我却也难以置信。

往日种种,不论是于绝境中相救的恩情,或是并肩作战的信任,又或是远隔千里的这份不谋而合,分明如此真切而深刻。

我惧怕这些情义皆是假象,故而今日茶饭不思,屡召屡问,只恨不能立刻查个水落石出,好教自己心安。

然而这份“惧怕”,正是我真正惧怕之处——他影响了我的判断。真相还未查明,我却先忍不住想替他开脱。

樊宝珠,你莫忘了,你不是真男儿,此生都休想拿一方专属于你的将军印。你只要一晃神,一松手,手中这柄利剑,不是被谁径直缴了去,便是被谁名正言顺“代管”了!

心乱如麻一夜一日,我依旧茶饭不思,小小风寒毫无好转之相,反倒是脑壳子痛起来。

最终,我只能捻起被褥上的狗毛,以此摒弃杂念。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此法当真管用!

脑子一旦静下来,我便想起滚瓜烂熟的一句——计者,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

凡战,必先选将啊!

于是,我掀开被子,批衣起身至案前,点亮油灯,再扯来几张废弃的舆图,撕作纸团,马、步、弓、炮,挨个往下点——彭越、邹友安、牛三德、方小星、童传虎、陈天水、崔景温。

小小桌案化作庙堂,我捻指选将,纸团迅速分作两拨,众寡悬殊,一目了然。

局面一旦理清,头痛顿时平复几分。我托腮斜倚,任由神思漫游,随意以指头拨弄纸团,拨到“邹友安”那一团时,忽而想起一事,继而又想起还有千百件事撂开未理。

多思无益,实干为上。

我深吸几气,尽力驱散疲惫,召来帐前兵,问过时辰,得知尚不算晚,便又召来冯真娘,询问道:“小安近日如何?可能见人?”

“身子无碍,人却依旧痴傻,熟悉的娘子能见得,生人……恐怕不成。”冯真娘答。

我取来风帽,往头上一盖:“亲哥算哪门子生人?走,咱去找邹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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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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