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旧友渑池逢 新主扬州遁

期冀彻底落空,我骤感头痛欲裂,急忙垂头捂额,默念心经,忽觉事有蹊跷:江恒自始便不在忠州,而是秘密前去云安,因而才能在国难当头之际,立刻召集勤王之师。这神仙,悄不声儿去云安做甚?他若有所谋划,何不事先与我通个气儿?就算我当时无兵无将,至少也能潜伏京师,与他里应外合啊……

狸奴儿,狸奴儿……或许,这饱含戏谑的闺房昵称,并非出于我唤他“仙儿”的礼尚往来,而是,在他眼里,我从不是猛虎,只是一只张牙舞爪、无法无天的顽猫罢了。

而今,我手中是有些许残兵,可依然是一只无足轻重的野狸,在天下大局面前,帮不上他一丝一毫。

黯然伤神稍许,我扶起瞿冲,正色道:“瞿大哥已竭尽所能,樊三感念不已,岂能再加责怪?此事,还有谁人知晓?”

瞿冲肃然答:“此事干系重大,瞿某从不曾与人提及,还请夫人放心。”

瞿冲稳重老练,又深念江恒的平冤之恩,自不需我多虑。

我收敛忧思,请瞿冲落座,细问京畿路战况。

原来,去年年初,瞿冲仓促赶回京畿,得知江恒被俘,曾试图劫营,险些命丧敌手,幸得附近的残军收容救治,方捡回一条性命。这支残兵自河北而来,几乎已被打散,瞿教头伤愈后,凭借一身好本事,迅速成为主心骨。

其后,耶律兀纳率领主力军挟持俘虏北归,彼时尚任兵部侍郎的柴济四处奔走,号召京畿军民抗敌。瞿冲便投向柴济麾下,后由柴济引荐,至元公泽帐前效力。众军民苦战退敌,终于复克西京。

及至江慷于应天继位大统,擢柴济为枢密使,拜右相,元公泽则以西京为堡,集结两河、京畿各路军队,鏖战数月,终于夺回东京,将辽军驱逐出京畿路。

然而柴济再三请旨回銮,江慷皆不置可否,反而提拔原枢密都承旨黄敏善为知枢密院事,以此钳制这位刚直不阿的功臣。作为坚决的主战派,柴济颇受以曾琦、黄敏善为首的主和派臣子排挤。曾党在江慷的默许下,屡屡罗织罪名,使得柴济在朝堂之上左支右绌,无暇他顾。江慷借机下诏巡幸东南,柴济力阻无果,反被黄敏善栽赃诬陷,因而罢相。

今年春,辽以伪王韩惠卿之死作筏子,兵分三路入侵。西路军自然是与西祁勾连,以孙师锐为内应,颠覆了西北;中路军自泰阿关出,攻陷晋阳府,危及关中路;东路军自幽云出,直取大名府,控制河北两路。

如此一来,京畿又成危境。江慷原本尚在江宁观望,听闻此讯,竟然继续南下,驻跸扬州,将北方防务全权托管元公泽。

然而皇帝一逃再逃,且对元公泽求援的上书一拖再拖,好容易夺回的东京再度沦陷。

西北路尽失,关中路自身难保,京畿、两河的梁军只能收缩防线,拱卫西京。

据传,太学生于扬州再度暴动。为首一位陈姓的太学生,甚至将棺木带至行宫前,叩破额头,誓死血谏。另一位姓窦姓的布衣士子,更是锤鼓诘问江慷“得国不正”“误国苟安”“败国纵逸”三罪。

此次太学生暴动的声势,不亚于天圣十年那回,诸多主和派的臣子唯恐再遭殴打,纷纷称病不朝。与此同时,护驾南渡的北军也愤慨不满,怨声载道。

江慷迫于压力,罢免黄敏善,起复柴济为相。此时,柴济应在北上的途中,而元公泽早已焦头烂额,急召各路军队支援西京。

情势既已如此紧急,便再不耽误行程。瞿冲如今是元副帅麾下左骁武军副都指挥,深得副帅信任,因而亲自派遣人马,护送明澄押送孙师锐及西祁副将赶赴西京,汇报西北路军情。

正事安排妥当,我才顾得上打探留守王府的众人下落。无奈瞿冲彼时奉命驻守西京,以此钳制辽军偏师,因而未得机会亲往东京。其后他遣人多方打探,只知靖王府一度被辽贼占据,仆役或死或散,黄齐山及众武师,更是下落不明。

不惹那小子机灵,黄齐山亦是老江湖,武叔更是久在军伍的老兵,江恒回援东京时,兴许莫问、范九月也一同返京。有那五人镇场,应能勉强保住那群手无寸铁的忠仆吧。

不日之后,明澄求得调令。军令由急递铺速传旬邑,召赤霄军于十一月十日前,至西京复命。

数千人行军,绝非易事,许多军伍在路上便会走散三成。故而一军强弱,从长途行军便可见一斑。千里之遥,除却急递铺途中耗时,赤霄军仅余一月行军之期。虽说沿途多是官道,然而途径战地,随时可能遭遇辽军,因而这道调令,也算是元公泽对赤霄军的头一道考验。

不过兄弟们有多大能耐,我心中有数,更何况有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骁兔领兵,我只需将心放进肚皮里就成。

自旬邑启程时,我原打算去应天找昭庆公主联络,无奈她已随圣驾远渡扬州;想去京郊寻人,无奈四野又俱是战地;因明澄被元公泽留在西京协理文书,我在渑池无所事事,便向瞿冲要了张牒引,跟去混个脸熟。

京畿饱经战乱,沿途近乎赤地。初冬的寒风卷着细雨扑在脸上,更觉萧瑟凄凉。

官道之侧,随处可见战场遗迹,城镇多成废墟。我策马经过路旁一处神龛时,瞥见半截残碑歪在蒿草丛中,碑上“风调雨顺”的朱漆早已褪作暗褐色,恰似凝固的血痕。碑前散落一地碎瓷瓦片,瓦缝间钻出的野菊已被马蹄踏得零落,黄澄澄的花瓣混在烂泥地中,夹着几块踏碎的残骨,不知是人骨或是兽骨。

距西京十里处,景象更为触目惊心。此间显见发生过一场恶战,官道被炮石砸得面目全非,填坑的泥土未经夯实,在雨中化为泥沼,若非铺有壕桥,恐怕难以通行。

路旁两排老槐被火燎得精光,只剩焦黑的树桩杵在靡靡细雨之中。一座腐烂的树桩上插着半截断枪,枪尖挑着片碎布,依稀瞧着像是残破的军旗,只是已辨不出颜色,布片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更是难辨番号。

想来,兴翔府外,也是这般光景吧。

这条官道是兵行线,不时有军队疾行而过。其中有一队运粮的骡车,最末那辆车上的老兵瞧着已有五旬,左耳缺失,双手生满烂疮。那辆满载的粮车自我身侧驶过,在那壕桥上一颠,固定毡布的绳索突然断裂,兀地滚下一具青白的尸体。赶车的老兵却连头也不回,只将长鞭甩得噼啪响,口中嘟囔:“晦气东西,早该埋了偏要带着。”

我勒马停驻,细瞧那具落在泥坑中的尸首,发现竟是个瘦弱的少年,左腿残缺,双手未见刺字,恐怕是临时入伍的新兵,连军籍都来不及录入,便悄无声息殒命于战乱之中。

我望一眼远去的车队,再低头看这孤零零的尸首,不免想起兴翔府外无人殓葬的诸多同袍,默叹一声,命人将尸首抬去路旁,免他遭马蹄践踏之苦。谁知我还未曾行远,就听背后传来犬吠之声,回头一望,却见几只野狗鬼鬼祟祟向那尸首凑近。

我不忍卒看,扬鞭催马,继续前行。

及至西京,眼前所见,更是满目疮痍。

因当年坚壁清野之策,西京城外田地尽毁,寻不出一间完整的农舍。军营连绵如同坟茔,其中一片营帐升起炊烟。风雨将那烟气斜斜吹来,却并无食物的香气,反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沿路靠近那片营地,我才发现此处是伤兵所。伤兵众多,军帐已不足以安置,许多伤兵只能随意横陈在风雨之中。军医忙得焦头烂额,有人拽住军医的衣摆哀求,却反遭那烦躁不堪的军医斥骂。有个独臂士卒正木然坐在路旁,独自拆洗绷带,血水顺着草叶淌成细流。

行至城下,仰头一望,只见暮色漫过残破的城垛,城墙石砖上的裂纹如同蛛网。有两段城墙瞧着倒新,必是攻城时被挖倒,而今仓促重筑。

官道延伸至重兵把守的西大门,刻有“丽景门”三个大字的匾额竟还悬在城楼上,匾额薰得焦黑一片,鎏金的字样已难辨颜色。

天圣七年,我自这道门途径西京,前往东京。记忆中,“丽景门”大匾之上,应还有一块“中原第一门”的金字横匾,如今却不见踪影。

瞿冲事前已向元公泽请示,加之我持有牒引,进门倒是不费周折。城内的景象比我料想的稍好,或许是因江慷弃西京逃跑,辽军未费多少周折便攻下西京,而后萧古烈听闻梁军将至,亦是仓促逃走,占据城池的贼兵没了主心骨,城门一破便束手就擒,因而城内未曾发生惨烈的战斗,大多建筑得以保存,宫城依旧矗立在西北方。

大路之上,俱是来回调动的兵马,街市关门闭户,百姓多蜷缩于陋巷之中,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再往前行去,倒是有一家慈善堂正开门施粥,门外人头攒动如潮。

见此情景,我恍惚间竟似回到东京赈灾之时,不觉打马上前,却见那管事的挥臂吆喝:“没了,今日的没了,明日赶早!”

有人不忿质问:“刘大人拨下几百石粮,怎地回回来都说没粮?莫不是被你这黑心肝的给昧了?”

那管事横眉立目,厉声喝道:“哪来的耗子?再敢妖言惑众,抓你进大牢!”

百姓虽忿忿不平,然而见官兵把守在慈善堂外,终是敢怒不敢言,只得低声咒骂着散去。

我无奈摇头,穿过人流继续往前,更思念起江恒来。

若是靖王在此,定不叫百姓挨饿。若让靖王重修通济渠,东、西京连城一道防线,大梁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继续往北行去,便抵达宫城以南的留守司,元公泽与柴济将帅府设在此间。然而此次我没了靖王特批的腰牌,再不能如往日出入中书省一般,大摇大摆登堂入室。

一文一武两位肱骨大臣,既客待我这靖王内眷,又轻慢我这女流之辈。明澄代我通禀之后,他们竟只是遣人引我至附近一处官舍安置,连面都不肯露。

贴身保卫明澄的马光汉得知我来,立刻前来汇报,我方知此时北线战事胶着,梁、辽正争夺孟津。至于抚民事宜,竟是交与此前在西北闹出通敌丑闻的刘勉。

江慷不放心让柴济独自北上,与元公泽共掌北方兵柄,因而又将曾琦的贴心小棉袄派来“分忧”。想必,方才百姓所质疑的“刘大人拨下几百石粮”,多半是被刘大人亲自昧下了。

阴魂不散,呸!

直至次日,我正用早膳,官舍小吏前来通传,称元副帅亲自前来接见。我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匆忙整襟束发,随意一抹嘴,疾步迎出。

元公泽负手立于庭中,分明与明老子同龄,精神气魄却浑然不同。明老爷子满门忠烈,子嗣凋零,连爱女也血染黄沙,自大败于铁鹞子军之后,他旧伤反复,心气渐衰,已然化作边塞老榆,空余嶙峋枯骨。

而面前的老者,虽着褪色的青罗袍,却傲立似参天古松,须髯皆白如霜,根根硬扎如铁,衰老的面庞沟壑纵横,左颊刀疤蜿蜒似蜈蚣,反衬得眉骨越发高峻。见我出现,他只微微抬动眼皮,纵使隔着两丈远,我也恍觉那目光如同寒刀出鞘,将我从头至脚细细剐过。

我急忙半跪抱拳行军礼,元公泽却侧身不受,淡然请起。我殷勤邀他进堂稍坐,他也以“于礼不合”否拒,只立在庭中,简略问话。

言辞之间,他分明知晓我才是生擒孙师锐的首要功臣,却并不打算委以重任,反而提议遣人护送我去扬州,甚至还暗示,若想赤霄军前途明朗,我应摆正位置。

什么位置?

我相公已在北为俘,我还得在南为质?樊宝玉已成傻子,我不带兵,难不成全权托管给唐远?

无奈我已失去靖王这座大靠山,巴巴儿投至副帅麾下,不便顶撞,只能婉言谢绝,留下一番“惟愿血洒河北,不愿苟安江南”的豪言壮语,便灰溜溜滚回渑池。

此时,辽中路军自晋阳南下,正攻打垣曲,渑池既需镇住关中至京畿的这条兵行要道,又需时刻准备支援垣曲。元公泽命瞿冲镇守渑池,也算委以重任。不过目前,渑池尚无战事,瞿将军治军有方,我也不便指手画脚。

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

回首过往,我虽屡战屡胜,不乏刁钻奇谋,却不够幽静泰然,因而每每临阵,总是如临深渊,定要事事紧抓亲为,生怕出一丝差错。

西虎帮中,牛三德、方小星已能独当一面,陈天水也不遑多让,马光汉尚缺火候,更需磨炼,崔景温的炮军受限于军械,急也无用。至于赤霄军独有的悬黎娘子军,医军营人才济济、经验深厚,谦从营虽不出挑,但是训练有素,足以胜任辅助之责,更能对将士起到激励之用。

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唐远的警告在理,我得学着松手。呆兔都敢用童传虎那刁滑匪,彭越也胜在机敏灵变,他放开手用那二人,省下多少精力?

京畿、中原、天下悬如累卵,樊宝珠尚有漫漫长路需行,万不可逞一时之强,以致北伐未尽,身却劳死。

想通此节,我便静下心来,坐等赤霄军前来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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