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闲中忧思绕 乐中苦情藏

这话我可不服。小怀玉可是能豁出命去保护我,哪里软懦?更何况白玉猫是西虎帮重将,正替虎帅办着大事,我岂会拱手送人?

不过今后事,今后赖。于是我随意认个错,又故意卖关子:“如镜哥已是元副帅跟前的红人,他与我透了个口风。你可知,巨阙军在何处驻守?”

“何处?”唐远神色复杂。

“原先太上皇被俘,唐德勋阵亡,巨阙军就地散作两半。小半人马由一个叫唐迅的领着,北上抗辽,如今亦在副帅麾下,此刻正驻守河清。大半人马由一个叫唐达的领着,跟着殿前司残部在宿州徘徊数月,听说今圣在应天登基,着急忙慌前去护驾,谁料人家只认殿前司,不拿他这四处流窜的边军当回事,一直闲置在城郊小王庄。其后圣驾南渡江宁,他好容易讨来个护驾的差事,却又被半路扔在宿州,把守渡口。”我顿了顿,挑眉问,“你与哪边更熟?”

此话本不需问。我提唐达这名字时,唐远的眼神已然闪过一丝锐光。

唐远不答话,良久,神色转为淡然:“我已是赤霄军一员,谈何与谁更熟?”

我嘴一撇:“不坦诚。我家的老黄历都叫你翻了个干净,你家的事,我还一概不知。”

唐远沉默片刻,简略回答:“唐迅是三房所出。家父早逝,我得三叔庇护多年,因而与三哥较为熟悉。”

我咧嘴一笑:“四郎乖,三哥罩你。”

唐远睨我一眼,至于另一人,他竟是连提也不愿提,将话题一转,询问东西京战况。

我详细答过,惋惜道:“时机不凑巧。我来时,这边还风雨飘摇,谁知短短一月,战局竟然扭转过来。天寒地冻,恐怕会休战,兄弟们也没个杀敌立功的机会。”

唐远淡定道:“无妨。千里赶赴,军伍疲乏,水土不服,全军也需休整一段时日,方可全力应战。”

“也是。元副帅与柴相皆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只待天气回暖,东京必有一场大战,届时咱再大展拳脚。”我附议点头,又问赤霄军细况。

留守旬邑时,不少西北流民自愿投军,唐远便将赤霄军重新整编。如今,彭越领马军二营六百人,方小星领步军一、二营九百人,牛三德领步军三、四营八百人,童传虎领步军五营五百人,陈天水领弓兵四百人,崔景温的数十炮军依然闲置。谦从则交由童传豹兼管,冯真娘、刘宜儿辅助。

此次前来复命的,便是这四千人马,除开女兵,名义上是三千五。米擒巨不愿远赴京畿,自请留守旬邑,保护伤兵与未入伍的军属,待战事了结,再接他们前来安顿。

我讨价还价,哄唐远将马军二营划一百人给一营,让马光汉好生磨砺。他起先不肯松口,我便暂且偃旗息鼓,伏低做小为他理发,“好关宁”“好四郎”地说破了嘴皮,险些亲自上手捏肩捶腿,他不好意思领受,这才勉强答应。

心满意足自他帐中出来,我又路遇一个宝贝,便是第五秀娘。

方才唐远已与我提过,她背着李小天,带着百多个女兵尾随,被他发现。无奈她言之凿凿称方小星未替她练完兵,不能半途而废,又大义凛然自称对东京了如指掌,定要前来支援,总之就是不肯回去。唐将军向来拿耍赖的女子没辙,樊将军又在旁煽风点火,最终只能让她一同前来。

方小星得我的令,需好生“招待”她,又得唐远的令,需仔细“监督”她,此时正无所适从跟在她身后,两条眉毛耷拉着,瞧着更像那终日愁眉苦脸的兔狲。

义军可是大宝贝,此前在垣曲,便是义军立下大功,我在眉峻口也多亏李小天相助。因而我上前热情寒暄,再三叮嘱方小星务必好生“招待”贵客,这才返回城内住处。

此时,屋内已有两人相候,一人自然是蟋蟀大将军。

不待她开口,我先将她拉进卧房,同在床畔坐下,主动撸起袖子,笑眯眯伸过胳膊。

薛六娘把过脉,秀眉逐渐舒展,难得夸奖:“你这脉象倒是好转许多。”

我洋洋得意:“那是,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十年,底子健着呢,养一养就缓过来了。”

薛六娘又杀来一记眼刀:“我是说,你从将死之人,变作病弱之躯。”

“那也是好转嘛。”我眨眼挑眉,逗她道,“你瞧,西京战局扭转,我也由死转活,由此可见,冥冥之中,我与大梁俱荣俱损。明春收复东京,我定然生龙活虎。反而推之,薛神医可不仅是治我一人,而是治天下啊。”

薛六娘嗔我一眼,让我脱下厚重的冬衣,在几处穴位上仔细按压,再三诊查。

我哼哼唧唧献殷勤:“瞿将军开有慈善堂,我替你留心过,有个东京逃难来的年轻妇人,姓邱,亡夫是太医,她也略知医理,还有两个丫头机灵,识几个字,会算数,可堪一用。得空我召她们来,你亲自考察,再添几个副手,也免得过于劳苦。”

“夸不得你,成日操不完的心。”薛六娘嗔怪一句,答应下来,诊查完毕,又留下好大一篇医嘱。

我亲自将神医送出门,叮嘱敦石头护送她返回住处,这才顾得上屋内另一人,走进侧间,跺脚问:“进我屋就乱翻?”

“你放得就乱,我这是在帮你整理啊。”樊宝玉指着桌上一堆图稿,又捻起一张摇晃。

我劈手夺过图稿:“乱中自有章法,你胡乱插手,这下可好,彻底乱了!”

傻胖子原先还怕我两分,此时记忆未长,胆儿却长了,竟然不以为意,自顾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翻开一指:“这是我画的瞿将军,你看像是不像?”

我扫眼一看,画得稀烂,烂中倒自有精髓,将瞿冲那刚正守中、松挺石立的特征离奇地描画出来,其下还有小字,简略标注他的官职以及人际关系。

“你画这个做甚?”我皱眉问。

“我有些忘事,一次要记那样多人,恐怕记错,就偷偷画一本小抄,时常翻看。”樊宝玉往前翻上好几页,竟是焦眉愁眼的兔狲,连页是个怒目微嗔的女子,其下标注“四弟妹”。

我不禁“噗嗤”笑出声,问:“他俩最近如何?”

樊宝玉长叹一声:“咱家弟弟……瞧着愁人。对着兄弟,他沉静寡言倒也罢了,只要办事公正牢靠,大家也服他。怎地在小娘子面前,他还是又闷又拘谨,一丝风情也不解?你知他半路干了何事?第五娘子缠着他比武,他当真不留手啊。当时刚下过雨,好好个小娘子,弄一身的泥。两个人在那儿红脸对着,最后还是第五娘子大大方方认了输,不然这事如何收场啊?”

“此言差矣。”我意味深长摇摇手指,“有些女人,瞧着泼辣要强,但只要能让她服气,就能赢取芳心。”

樊宝玉挑眉一笑:“看来妹夫挺让你服气。”

我笑容一顿:“那是,读书人里,能让我服气的,除却如镜哥,就只有靖王了。”

“读书人?”樊宝玉又挑眉一笑。

我不作搭理,低头整理杂乱的图稿。

樊宝玉在旁细看一阵儿,好奇问:“南熏门、普济门、大通门……这是东京舆图?”

我点头道:“东京的大街小巷,没几处我没去过,原先与狐朋狗友鬼混,还打听到几条匪帮藏匿的地下暗渠。如今西京战线稳固,之后定要再取东京。我先画张舆图,以备万全。”

“听说第五娘子对东京也很熟悉,不如请她来协助?”樊宝玉提议。

“方才我已邀请过,还需你来提醒?先向元副帅复命,得空再来完善吧。”我挥手撵人,“回去养好精神,届时可别露馅。”

樊宝玉一拍胸脯:“我是如假包换的军都指挥樊宝玉,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会露馅。”

“成成成,恭请樊大将军回营。”我挥手又撵。

谁知胖子却扭扭捏捏不走,好声好气商量:“妹妹,你叫人烧桶热水来,成不?”

“做甚?”我问。

“我……”樊宝玉吞吞吐吐,窘迫挠头,“天气冷,帐篷又漏风,我都半月没洗澡了,身上痒……”

“怪不得一身馊味。”我忍俊不禁,“一桶水哪够洗澡?后房待着去,我命人烧水。”

樊宝玉急忙制止:“一桶就够,随意擦擦就成。不然兄弟们都没洗,就我洗个白白净净,这算个什么事?”

我摇头挖苦:“就你心疼兄弟。”

说罢,我打发他去后房,唤丫头烧水。

这十岁出头的丫头是我半路上捡来。捡她时,她正倒在路边,见我一队军伍靠近,惊恐得想喊,却已饿得没个声气儿。待她吃过干粮,回缓过来,却依旧惶恐不已,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

后来,她见这些悍勇军汉的确不像恶人,这才逐渐平复恐惧,道自己原是与家人失散的孤女,流落街头多年,幸得一户姓佘的富户收留。因不记得姓氏,只记得父母唤她燕儿,那富户无子女,便收她做养女,唤她佘燕儿。谁知好日子还未过两年,外头便打起仗来,佘家树大招风,遭附近的军队几次勒索。佘老爷见那些贼兵的眼神越发贪婪,唯恐家中女眷遭**害,只能举家逃难,不想半路遇见流匪。佘夫人让几个仆人趁乱带佘燕儿逃脱,仆人却又在半路夺去钱财,将佘燕儿丢弃。幸亏她是饿倒在赤霄军面前,不然还不知要遭何等大难。

佘燕儿饱经磨难,胆子极小,一路都亦步亦趋跟着我,那模样倒叫我想起呆鹅。再念及于娘子留在旬邑,我帐前都是些汉子,不便承担贴身的勤务,我便将佘燕儿留作使女,今后也好为于娘子分担。

我正取了布巾、澡豆给樊宝玉送去,他见一个小丫头提着水桶进门,讶然问我:“你叫这么个小丫头干重活?”

“一桶水能有多重?我这个年纪都是自己提水桶。”我不以为意,打发佘燕儿出门,又挑眉问,“你瞧她干活呆呆笨笨的莽劲儿,像不像西西?”

话刚出口,我便知是白问,正待转身出去,樊宝玉却煞有介事点头:“是有些像。”

我蓦地一愣,惊诧问:“你……记得西西?”

樊宝玉茫然半晌,喃喃道:“对啊……这是哪个丫头?”

我既欢喜又失落,摇头苦笑一声,叮嘱他切莫着凉,掩门离去。

一炷香后,我听见后房传来开门声,于是取来一件夹棉的披风,转出屋去,见樊宝玉将澡巾搭在肩上,哼着小调提桶出来,舒爽长嘘一声:“唔……该叫关宁也来洗洗。”

我瞪他一眼:“你哥俩当我这里是澡堂子?”

樊宝玉将半桶漂着泥垢的脏水往阴沟里一倒,怪笑一声:“呵,别以为我不知,你私底下给他理须净面,好生体贴。”

我嘴角一扯,矢口否认:“你哪只眼睛瞧见我给他理须?”

樊宝玉得意洋洋耸眉:“你离开旬邑前夜,邀他话别,回来他那下巴就干净得能滑雪。我问他,他还脸红呢。”

死胖子,洞察的本事不用在正途,成日盯着这些私密事瞧!

我哑口无言,耳根发烫。偏他还将澡巾取下,旋在手中玩耍,啧啧道:“你俩般配,又相互有那意思,不如哥给你做主,尽早改嫁吧?你翻年就二十有二,也不年轻了。”

一提这事我便鬼火直冒,将披风掷去,恶狠狠威胁:“洗干净就快滚。薛神医刚叮嘱我早歇,再扰我清静,仔细她拿针扎你!”

樊大将军闻言一个激灵,丢下一句“妹妹早睡”,捡起披风,提溜着澡巾,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撵走这讨嫌鬼,终于落得清净。谁知我刚睡下,又听房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睁眼一瞧,只见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我翻身向内,闭目良久,再度扭头望去,见那道身影犹在,无奈长叹一声,披衣起身,点亮油灯,唤道:“进来。”

那身影踌躇片刻,终于绕去屋门,轻手轻脚进门,局促立在卧房外。

我召他过来,和颜悦色问:“白日习武辛苦,怎地大夜深的还不睡?”

樊宝骏摇头道:“不苦。江叔叔教的都是基本功,我早练会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基本功也该多练,身体底子必须打好。你瞧姑姑,前年受过重伤,至今没养好,许多事都力不从心。”

樊宝骏忧心忡忡点头:“姑姑辛苦,宝骏一定好好学,尽快为你分忧。”

我欣慰而笑:“除却重温基本功,最要紧的,是要关心那些孤儿。你与他们一同习武,慢慢摸清每人的秉性,学会分辨哪些人可用,又该如何使用,组建自己的兄弟帮。这些,是兵书上不教的。”

樊宝骏若有所思。我又提点道:“一剑之勇,也不过是以一当十。统御万军,就需兄弟们抬轿。你瞧姑姑那帮兄弟,个个儿都厉害。这也多亏你阿翁纵着姑姑,由得姑姑与小子们胡闹,打小闹大的情义,谁都替不了。待你二叔入伍,左看右看,同龄小子但凡有本事的,全被西虎帮收了去,他想用人,还得瞧我的面子。你说他窘也不窘?”

樊宝骏闻言,愁苦的神色终于转为会心微笑。

我趁机委婉劝说:“只可惜你娘从前约束你出门,你也没几个朋友,后来遭那场大难,许多小子都没活下来。姑姑这帮兄弟也还年轻,变不出同龄的儿子伴你成长,只能从别处想办法。”

提到张九儿,樊宝骏的神色又转为忧虑,犹豫半晌,低声问:“姑姑,我没见着娘,她是留在旬邑了?”

我为难叹气:“她在咱家待得不顺心,长此以往,恐怕心病越重。这是长辈间的纠葛,不该你来承担。姑姑离开旬邑前,与她好生谈了谈。她一心想回娘家,还想带走你。可是姑姑不放心你去陌生的人家,更何况四处战乱,音讯难通,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姑姑纵使有心来救,也是鞭长莫及啊……所以姑姑坚决不许她带你离去,只同意遣人护送她去兴翔府。宝骏,你可怪我?”

樊宝骏低头不语,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眶含泪:“姑姑也是为我好。世上许多事,都很……无奈。”

十岁的孩子,兀端端说出这个词来,叫我心疼不已,竟不知如何安慰。

樊宝骏犹自喃喃:“赤霄关破了,西北沦陷了,阿翁与爹爹牺牲了,许多叔叔伯伯都牺牲了。就算是活下来的,也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果儿那样小,就没了爹。江叔叔那样年轻,也没了娘。二叔与二婶那样恩爱,却阴阳两隔,每日还要强颜欢笑。还有姑父,那样尊贵的人,却在敌国受辱。姑姑为救他回来,舍生忘死,鞠躬尽瘁,至今也没个希望。谁也不想历这些苦,可就是……无奈!我的这点无奈,不算什么……”

絮絮叨叨说到此处,可怜的孩子终是捂脸哭泣起来,仿佛是替许多人揭开疮疤,泪渍伤口,唤起那早已麻木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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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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