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庸君缄其口 巾帼请刀兵

元公泽与一位文士左右分坐于正面的巨案之后。也不知是否因武将火气旺,堂内的炭火生得极低,那文士受不住寒,在室内也披裹大氅,鸦青色的厚衣加身,更显瘦弱。

这文士必是柴济,分明尚在而立之年,瞧着倒很是沧桑。前额饱满,面颊深陷,鼻梁尖锐,薄唇几无血色。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更显发丝寥落,鬓发之畔,左耳残缺,据说,是在天圣十一年时,他被辽军围困在青城,箭矢擦面而过,射破耳垂。

见我三人进堂,两侧的武将唯有三两人斜目而视,余人皆泰然端坐。元公泽先看一眼迟来的青年将领,略微点头,目光随后落在我身上,虽锐利如旧,却似乎并无不善之意,反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头子迂是迂,可不知为何,我每每瞧见他,总不禁想起明老爷子。两道浑然不同的身影重叠,老头子身上那铁马金戈、杀伐果决的气势中,隐约透出半分长辈的慈祥。

据说老头子爱才,尤爱青年将才,许多受他提拔的年轻人,都尊称他为“元爷爷”。念在他暗中照拂的份上,我也愿摆低姿态,向他证明自己的能耐。

至于另一位,则不大友善。

柴济那深陷的眼窝中,骤然射出一道寒光,虽只一瞬,我却感受到警惕与提防之意。

我被这眼光触怒,心头暗骂:愚不可及的读书郎!老九都荒唐到这般地步,连你自己也因直言不讳而遭陷害罢免,何苦吊死在一棵树上?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没读过?

柴济似乎读出我眼中的怒意,与我平静对视片刻,视线落向巨案上的木匣。

木匣狭长,匣盖敞开,内里似是一卷黄澄澄的绢轴——

圣旨?

好哇!果真是老九下旨,要抓我做人质!来啊,抓便抓,且看爷有多少金蝉脱壳的本事!

这时,樊宝玉不动声色拽我一下,我才发现那位青年将领已至左手第二张案几落座,只余我与樊宝玉立在堂中,实有些突兀。

我旋即低头,随樊宝玉落座于右手最末张案几。

寂静之中,唯闻道道呼吸声,又似有人耐烦不住,以指轻叩木案,发出细微的声响。

终于,元公泽沉声开口,洪钟之声若带千钧之力,在堂中回荡:“诸位,辽贼遭灾,军援不济,十万军困于东京,饥寒交加,士气尽颓。据候探报,辽月前发十万援军,却因风雪困于河间府,无法抵达。王屋、太行二山,亦已冰封,盘踞泽州、襄汾的四万辽军,绝难翻山。此刻,正是复克东京的天赐良机!”

此言一出,一位年轻的将领按捺不住,起身抱拳:“末将请战,愿为先锋!”

另有两位邻座的青年将领,微微倾身靠近,悄声感慨:“早当如此啊!”

迟来的那位青年将领眼中也闪过跃跃欲试之意,然而他瞄一眼元公泽,终究还是将话语吞下。

樊宝玉不禁挺直身子,显然也因这喜讯,备感振奋。

少年意气扬,几位老将却沉得住气。有人面色含喜,有人眼中藏忧,有人不动声色打量元公泽与柴济,亦或相互传递眼色,但皆未出言表态。

元公泽面色复杂,抬手示意那位请战的将领坐下,白眉深锁,紧压在眉骨之上,左颊的刀疤微拧,更显狰狞。良久,他才捏紧双拳,愤愤道:“然辽贼无耻,自知不占天时,月前,竟遣使传信,称……倘若大梁向东京发兵,便以太子祭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无耻狗贼!”

“妈的,这帮牲口!”

“蛮夷岂敢?”

樊宝玉也在旁倒抽一口冷气,低声叹道:“好生歹毒……”

我还算冷静,心头暗忖:江忱这傻儿,受十余年偏爱,也是时为大梁江山做一些牺牲。谁叫他脑子不清醒,偏给那混账爹开门,自作自受!只是……月前来使,消息瞒得如此隐秘,难道是江慷那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授意?

纷纷咒骂声中,有人问出了我的疑虑:“不知圣意如何?”

此问一出,咒骂声旋即停止,众将的目光汇于元公泽身上。

元公泽与柴济对视一眼,最终依然由副帅开口,抚案长叹:“我与叔度数次请旨,然而圣意至今未决。”

我心头又忖:至今未决?也对,江慷若服软,那便是错失战机,必会激起北军怨愤;若执意开战,那逼死弟弟的罪名,可是叫他扛实在了。辽狗倒真是一出好阳谋!

这时,元公泽又道:“战机稍纵即逝,只待春暖化雪,辽十万援军自河间府抵达,东京之战,则胜负未知。二载苦战,国疲民乏,北军儿郎牺牲何止十万?倘若错失此良机,大好儿郎,又要无谓牺牲几何?是以,我与叔度商议,既然圣心为难,阵前决断,不如由我等众裁?”

“众裁?”

“副帅这是何意?”

“日后追究下来,当如何是好?”

众将错愕不已,纷纷追问。

元公泽肃然起身,环视一圈,郑重拱手:“众裁,只为众心归一、齐心抗敌。若日后朝廷追究,我与叔度一力承担!”

柴济也随之起身,拱手道:“诸君,大梁江山,万千黎民,皆系于我等之身。还望诸君,以大局为重。”

饶是二位肱骨如此恳切,众将依旧不敢表态,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樊宝玉转过头来,眼中除却错愕,还夹杂几丝疑虑。

我心中亦疑:关门密议如此机要,连义军都没资格参与,偏叫我这编外女流来看热闹?虽说江恒视我为妻,可论法理,我又算不得江忱的正经七嫂,怎地也轮不到我来表态啊?

这时,柴济的目光再度从我身上扫过,目光冷若寒星,接着,便垂眸看向案上的黄绢。

我心头咯噔一跳:正事还未议完,怎就丢开不管,急不可耐抓我南下?

众将见柴济取出黄绢,似要宣读,立刻停止议论,跪地听旨。

然而柴济只是双手高捧绢轴,并不展开,良久,才道:“十一月间,辽亦有使前来,传圣……太上皇诰令,改立靖王为储。”

我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猛然抬头望向柴济。

耳边似乎又起议论,然而我却一句也听不明白,甚至连柴济那句“改立靖王为储”,也听不明白。

那混账老东西,到底要做甚?

改立靖王为储?

十一月改立靖王为储,十二月辽子便威胁欲杀太子祭旗?

那混账老东西,到底要做甚?

东京赈灾时,他就拿七儿祭过刀,给十一儿铺路。如今,竟是直接让七儿,给十一儿替死?

都是亲生的种,他如何干得出来?!

几时直挺挺站起来,我竟浑然不知。直到樊宝玉拽我好几下,我才略微回神,却无论如何也再跪不下去!

头痛自脑仁中炸裂,仿佛有万道利箭穿过。恍惚间,元公泽似乎命人取来两个箭壶;恍惚间,众将似乎也纷纷起身,议论质疑不休;恍惚间,元公泽似又道“战,投铁壶,不战,投木壶”;恍惚间,樊宝玉似咬牙切齿骂了一声“欺人太甚”;恍惚间,柴济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另有一事,此诰,未落玺印,望诸君慎重考量。”

几个意思?几个意思?

替死祭旗,他就是储君。日后追责,他就是个屁?

柴济,柴叔度!你他妈为了打胜仗,简直泯灭人性!

我只恨不能冲上前去,当场折断那根弱不禁风的竹竿子。樊宝玉紧紧拽住我的手腕,可他的手也在发抖。

“猴子,冷静,冷静……”

在他的声声安抚中,我终于从狂怒中回缓过来,环顾一圈,发现除却元公泽与柴济往铁壶中投了二箭,只有迟来的那位青年将领果断随之投了铁壶,余下众将依然不肯表态。

瞿冲立在正将之后,牙关紧咬,面色十分难看,似是恨不能替正将投那木壶。

当先请战的那位青年将领,执箭欲投铁壶,然而手臂悬停半晌,手指几乎捏断箭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元公泽的亲卫捧着箭壶,在堂中走过一圈,依然再无一人敢投。从众人的态度以及桌案的摆布推测,投第三支的那位青年将领,多半是元简宽。他身为元家人,投铁壶,意义不大,以至于直隶元公泽麾下的左、右骁武军,都不敢跟投。

江慷也当真使得一出好阳谋!不论这太子是否作数,谁人敢表态?君王做了缩头乌龟,谁人敢替他表态?

这杂粹!这杂粹!嘴上不说,军需倒是送得勤快。枉我还暗自高兴,自来了京畿,兄弟们吃饱穿暖,果真没白来。

樊宝珠,你可当真是个蠢材!当真是个蠢材!

满怀愤恨间,那箭壶转过两圈,竟然停在我面前。

我回神一看,竟是柴济亲自捧着箭壶,面无表情立在面前。

壶口斜向樊宝玉,然而他的目光,却锁着我。

这厮颊瘦鼻尖,披着深色的大氅,一双黑眸如同深潭,倒似来时途中挑衅我的尖嘴乌鸦附魂在他身上,栖落面前。

鸟人,好胆量,竟敢挑衅你虎爷?

脑仁突突作痛,我却不甘退避,直横横与他对视。良久,那冰寒的双眼似乎败下阵来,略微斜开视线。

“欺人太甚!”樊宝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举手欲投那木壶。

我一把夺过箭矢,狠狠掷入铁壶之中。

叮咚——铿当当——

铁箭与铁壶碰撞的脆响声,在寂静的议事堂中回荡。

这是第四支。除却二位肱骨以及“元家军”,这也是九支禁军中的第一支。

柴济怔神望着手中的铁壶,片刻之后,回转视线向我,诧异的眼神中,似乎浮出几分感激。

我横眉瞪视他一眼,随即深吸一气,挺起胸膛,望一眼面色复杂的元公泽,再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将领,竭力稳住齿间的颤抖,正色道:“辽贼出此下策,足见黔驴技穷。这耍赖的毒计,若叫他尝到甜头,这次是放弃东京,下次,可是要退出西京?再下次,可是要割让半壁?太子心怀天下,勇赴国难,他若是在此,定也会不顾生死,决然投这铁壶!对付无赖,必得寸土不让,叫他知晓此计无用。战,太子尚有一线生机。退,今后每每交兵,贼必故技重施,太子即便留存一命,却成千古罪人,虽生犹死!”

话音一落,议事堂鸦雀无声。柴济立在我面前,微微低下头颅。

我愤然冷哼,抓起身侧的卷轴,迈步至厅堂正中,将那人高的卷轴抖开,高高擎起,朗声请命:“末将不才,昔年轻狂,可谓东京纨绔。大街小巷,黑市暗道,无一处不曾去过。今特献东京舆图,以助战功。攻城之日,赤霄军愿为先锋入城,白刃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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