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意总难测 悲喜不由人

这时,江怀玉前来禀报:“卧云阁里藏有几个辽子,现已伏诛,除此以外,还有几具百姓的尸体。”

百姓的尸体……今日见许多尸体都是近日才遭屠戮,应是辽子自知在劫难逃,胡乱杀人泄愤,乃至于放火焚烧宫城。

可恨!

我抹去脸上的雨丝,勉强站立,转过身来,吩咐江怀玉:“这五个箱子,务必妥善保管。分兵在王府各院都搜一搜,看看可有百姓躲藏,若遇辽贼,格杀勿论。”

江怀玉依令,指挥二营向各处搜索。

我一瘸一拐走回卧云阁,凝立半晌,跨入院门。

十余名士卒擎着火把,立在细雨之中。西方宫城的大火尚未熄灭,火光照红半片天空。远处近处模糊的光亮交织,描出卧云阁秀丽的轮廓。

我仰望卧云阁,往事翻涌如洪涛席卷,冲得头脑一阵晕眩,只得扶住门扉,出神良久,又转头望向满院枯死的绛云仙。

多好的绛云仙啊,当真可惜。也不知周佩佩可还活着,若有幸重逢,今后再让她种上。

宫城,烧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后,满宫城都种上绛云仙,全东京都种上绛云仙,天下但凡能长绛云仙的地方,都种上绛云仙!

这时,南面华原郡王府的方向,似乎又起战斗,兵马穿行的呼喝声围绕在靖王府四周,将我思绪拉回当下。

我凝神细看,火把明灭的光亮中,依稀可见树下倒着一具女尸,腹部隆起,衣不蔽体,苍白的皮肤溅着点点血迹,仿佛是绛云仙飘落的残花,在这凄风苦雨中显得格外可怜。

我走上前去,卸下残破的盔甲,勉强盖住她的身躯,再解开套在那纤细脖颈之上的绳索,忽而浑身一僵——

这是……邓梅儿?我那最漂亮的丫头邓梅儿?

我掰过这张发青的面孔,只见这张脸已瘦得脱了形,可那眉眼间的轮廓,却无比熟悉。

绛云仙的枯枝在风雨中颤抖,仿佛有个暴跳如雷的身影正拿枪狠戳树干,胡乱怒骂——

“杏伤人,李养人,桃子树下埋死人!”

桃子树下埋死人……

“我说的是气话呀!我说的是气话呀……”

我本以为早已见惯生死,此刻却忍不住掩面哽咽起来。

跪地掩面不知多久,远远近近的嘈杂声中,似有脚步声接近,接着传来发颤的一声:“夫人?”

我惊讶回头,只见亲卫领着一位娘子立在院门口,这娘子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大庆殿与我汇报消息的那位。

“夫人?”那娘子不禁上前几步,却被亲卫拦住。

我擦净泪水,眨着眼仔细分辨那张脏兮兮的脸,失声问:“思报?”

“夫人……”周思报喜极而泣,泪水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晶亮的痕迹。

我抬手示意亲卫放行,周思报快步奔来,跌跪在我面前,呜咽道:“我方才都没认出你来,直到听你说回靖王府,才……才……真好,真好,真好……”

我握紧她干瘦的手,含泪笑道:“我当是哪家的丫头,这般有勇有谋,原是自家的丫头。”

“姐姐们……死的死,散的散!我被掳进皇宫里,好容易寻机躲起来,却见那帮辽狗丧心病狂,将姐妹们关在宫殿里,想烧死她们。我救出一些人来,却又无路可去,只能往湖里跳。四周都是火,都是兵,都是喊杀,我还以为……还以为活不成了!夫人没骗我,没骗我!呜呜……夫人说要回东京救我!夫人没骗我……呜呜……”方才还冷静坚强的周思报,紧紧抱着我的腰,将心底的恐惧彻底宣泄出来。

我欣慰万分,将她的手从后腰的伤口上略微挪开,再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轻声安抚:“好丫头,干得好。莫怕,夫人回来了,你家童二哥也回来了,就在城外。”

周思报止住呜咽,眨着泪眼问:“他,可还好?”

“好得很,都当上了参军。就是成日阴着个脸,思念你思念得心都快碎了。”我玩笑一句,指向黑洞洞的卧云阁,“打了一日的仗,没力气,不想动。你去屋里找找,可还有衣物,梅儿总不能这样躺着。”

周思报这才发现树下的女尸是邓梅儿,扶尸悲啼许久,勉强止住哀思,由亲卫举着火把在前,绕过倒塌的门扉,走进黑洞洞的屋门。

大喜大悲,如潮起潮落,冲刷耗尽了所剩无几的体力。我更觉头晕乏力,低头闭目喘息,嘈杂声中,似又听见密集的马蹄声接近,睁眼一瞧,正是方小星冲进门内,见我跪坐在地,仓促翻身下马,几乎扑倒在我面前。

“三姐……三姐……三姐……”方小星失魂落魄,不断重复着唤我。

他素来稳重,只会在自家人面前唤我“三姐”,此刻如此失态,我骤觉大事不妙,喉咙紧绷:“咱是人,死伤很重?”

方小星摇头不止,却无法回答。

“到底怎回事!”我喝问一声。

“三姐,二哥他……他冲进城里来,他……他去了城南军器所!”方小星捏紧双拳,捶地痛呼。

“他去……军器所做甚?”我懵然问。

方小星颤声摇头:“明将军说他见着那边有火,以为是你用计火攻,谁知赶去才发现是广德军。那火太大,引来太多辽兵,正苦战时,废墟……突然倒下来!”

“那你还不去救?”我惊喝一声。

方小星肩膀微颤:“陈二已赶过去。你孤军深入,我……我担心你。”

“糊涂!”我急声怒斥,起身跌跌撞撞奔向他来时所乘的马匹,翻身上马,忽想起自己还身着辽人的衣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焦急间,却见周思报抱着一件女子的衣物走出门来。

我胡乱扒掉外衣,纵马上前,抓过那件破旧的褙子披在身上,扬鞭往外城赶去。

街外已尽是兵马,我纵马乱穿,立刻引来一队人阻拦,幸而方小星及时率军跟来,仓促解释。那队人盘查过腰牌,确认是友军,这才放行。

“三姐,你未着甲!”方小星急急劝道。

我鞭指前方,喝令道:“走前头!开道!”

方小星无法,只能纵马在前。

白日杀入城中,步步艰险,如攀刀山,此刻出城,却仿佛更为艰难,好似凿开兵马洪流汇成的铁湖。我让元简宽向元公泽建议,立刻封锁城门要道,此刻却将自己阻住。

一路逆行,四处堵塞,道道盘查。我心焦如焚,却又觉浑身的血已凉透。

傻胖子!傻胖子!傻胖子!叫他在城外背兵书,冲进来做甚!

明澄又在做甚!敦石头又在做甚!为何不拦住他!

风雨迷住双眼,视野早已模糊,光线愈发阴暗,似乎周遭的火把都已照不进眼瞳。

这时,几道流矢擦面而过,身下的坐骑忽而马蹄前折,我只觉身体一轻,乾坤颠倒,似乎整座东京城的废墟,都不住旋转,旋转,旋转,旋作一片混沌……

“三姐……三姐……三姐……”

似乎有人不断呼唤,声音闷闷沉沉,听不实在。

“带我去……找胖子……找胖子……”

我竭力抓住一丝清明,气若游丝哀求。

恍惚间,有人将我抱上马背,护在身前,纵马疾驰。

黑暗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挤得我周身作疼,呼吸难续,仿佛正爬行于一条幽暗的产道。胖子总是这般可恨,也不说等我,仗着比我生得壮,便心急爬了出去,害我在娘胎里孤独绝望地挣扎。

哥!你等我一等!等我一等啊!

哥!!!

“三姐?三姐?”

方小星的呼唤勉强唤回了我的意识,我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四周,是尸横遍地的焦泥,有一群人围在一片废墟前。

“都让开,三哥来了!”方小星抱着我挤开人群,将我小心翼翼放在一具横躺的躯体前。

呀,好漂亮的山字甲,只可惜沾满焦黑的血泥,胸前,还开了洞。

我伸出手去,捂住那洞。还好,洞不大,手掌盖住,便瞧不见了。

“悬黎,我对不住慎行……对不住慎行……”明澄跪倒在一旁,颓然呢喃。

我想开个玩笑安慰他,却愣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低头捂住那洞,许久,才注意到扔在一旁的凶器——一截焦黑的断木。

胖子啊,你还说替我挡箭,怎就叫一截木头给穿心了?

我都叫人射成刺猬,还能活蹦乱跳回家取钱,你怎就叫一截木头给弄死了?

当真丢人!

我替你捂住,替你捂住,免得叫兄弟们瞧笑话。

我替你捂住了,不丢人了,别装死了,快起来,说句话吧。

樊将军,你说句话啊……说句话啊!

咱们打了大胜仗,你起来,鼓励兄弟们几句啊!

“三哥……三哥……”

沉闷的哭声从身后传来,我扭头一看,却是敦石头被人按倒在血泥地中。

熊一样的身躯,鹰还得再叫上两个人,才能合力将他按住。

“三哥,憨子他……”陈天水咬牙哽咽。

我瞧一眼踢到一旁的刀,心中明了,却更觉苦涩。

这憨子……是三哥没安排妥当,是二哥不听军令,他又何苦自尽?

“三哥……石头没用……石头没用!”敦石头捶地恸哭,飞溅的血泥,如同庆功的烟花一般绽放。

我爬上前去,拍拍他满是泥污的脑袋,回头吩咐明澄:“如镜啊……我在王府里藏了些金银,你取一箱来,用作抚恤……樊三哥没安排妥当,对大家不住,只能多发些抚恤……记得,抚恤……抚恤……多发抚恤……”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大唐:武神聊天群

李嘉宁的奇妙之旅

海上安全屋囤货生存[木筏求生]

闪婚后,爆炸总裁他炸成了烟花!

抗战:鸡汤来了?当场揭穿炊事员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连载中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