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还好。
老爹与大哥殁于战火之中,连丧事都来不及办。胖子,好歹留下全尸,设有灵堂。据说前几日,元公泽两度造访,慰军吊唁,表足了重视之意。元简良更是在樊宝玉的棺前诚挚三拜,谢他及时救援之恩。
世事巧合。那日,元简良正是分兵去了军器所,樊宝玉原想与我会合,却阴差阳错救下明澄素未谋面的亲外甥。
出府时,已有士卒先行传信。明澄知我要来,此时已候在灵堂外,眼下乌青,低垂着眼帘,不敢与我直视。
“不干你事,是我没安排妥当。”我安慰他一声,由江怀玉搀着,缓缓走入军帐。
帐内一片素白,如同雪洞,缭绕的青烟之中,一座黑沉沉的棺木置于正中。
白轻,黑重。
这座小小的军帐,仿佛正向那黑色的棺木坍缩,缩成一道窄小的门,或是窗?
窗那头,有什么?
视线陷入那黑窗之中,我只觉一阵恍惚,仿佛自那夜起,便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我浑身是伤,又从马上滚落,或许,在那时,我已晕过去?至今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如此一想,我竟忍不住想掀开那棺材板,瞧瞧里头到底是胖子,或是逃离梦境的出口。
这时,我忽听脚边“叮咚”一声响,竟是我恍惚向前走,踢到了焚烧纸钱的炭盆。
“三哥……”跪在一旁烧纸的马光汉,哽着喉咙唤我一声。
我垂眼打量,胳膊、腿都在,脸上挂了彩。
“马军损伤可重?彭指挥可还好?”我问。
马光汉咬牙答:“牺牲了几十个,还有百余的伤残。彭指挥也受伤不轻,正在黎阳养伤。唐将军听说二哥遇难,非要奔回来,谁都劝不住,我只能随行保护。”
“好。”我轻叹一声,绕过炭盆与香烛台,走至棺木旁,轻敲两下。
胖子睡得沉,没理我。
“你啊……好生狡猾。我都二十有二,你还是二十一。今后黄泉相见,不用想也知,你会怎样挤眉弄眼笑我老。”我抚着棺木,轻声呢喃,“你在下头,可得好生练枪啊,不然连个七旬老妪都打不过,这面子,可是从阳间,丢到阴间去啦……”
怔怔良久,我只觉胸闷头痛,捂额略微摇头,其后才发现明澄已走回灵堂,立在棺木前,隔着袅袅青烟,欲言又止望着我。
我收敛哀色,问:“宝骏呢?”
“他哭着守灵几日,我已让他去歇息了。”明澄答。
“晚些我去看他吧。”我轻叹一声,又道,“天气热起来,停灵七日也就够了。天宁观后头有一处风水宝地,非富非贵的人家可安葬不得。如今大概是没人管了,我想将兄弟们都葬过去。”
“好。”明澄点头答应,神色却依旧是欲言又止。
我低头拍拍棺木,微笑问:“听见没?将你葬去玄元山。我与你妹夫每年都去山里避暑,正巧陪陪你。你不是想要小外甥?今后每年都让小外甥给你磕头。”
“悬黎……”
明澄唤我一声,似有话想说,帐外却传来士卒通报,说是卢定方前来吊唁。
我是当家人,自然得打起精神迎接。
卢定方见我在此,神情一闪,讶然问:“你不是受伤颇重?”
“醒了总得来看一眼。”我单臂拱手致谢,“卢将军有心。那日多亏你让兄弟们顶在前头,赤霄军才能顺利入城,今后咱就是兄弟军。”
卢定方却也是欲言又止,望我几眼,又望那棺木。
这时,士卒奉上三炷香。卢定方收回游移的目光,取过香来,在烛火上点燃,执香庄严三拜,郑重插入香炉之中。
我头一次办丧事,不知有何仪程,明澄素来周全,此刻却淡漠立在一旁。我见卢定方上完香,干巴巴立在香案前,既不开口言语,也不挪步离去,场面有些冷,便上前两步,正欲搭话。
“樊娘子,对不住……”卢定方忽然道。
我勉强扯住唇角,挤出一丝微笑:“你在前头打仗,哪顾得上他?行伍人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由不得人。”
卢定方低着头颅,沉默良久,低声道:“对不住……我也有妹妹,那日见你孤身入城,看不过眼,就……刺了他两句。对不住!”
我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还未回过神来,拳头已打在他脸上。
卢定方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我怒目圆睁,疾冲上前,挥拳怒吼:“谁他妈要你多嘴?谁他妈要你多嘴!”
明澄急忙上前,将我的拳头拦住。灵堂内的将士虽不明白我为何暴怒,却也纷纷围上前来,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卢定方。
卢定方狼狈别过脸去,又道了一声:“对不住。”
我只恨不能砸死这嘴欠的狗东西,无奈被明澄紧紧按住肩膀,僵持半晌,悲愤长吼一声,指向帐外:“滚!滚!滚!”
“对不住。”卢定方擦了擦唇角的血,低头抱拳,仓促离去。
直至他消失在视野中,我再度脱力,头痛欲裂,缓缓跪坐于地,又瞪向那棺木,悲怨怒斥:“你这傻子,都说这是计,是计!”
分明前不久才与他说过,军伍糙汉经不起撺掇,但凡说谁不如女人,他这些蠢汉便是往火坑里跳,也要自证勇武。
我才说过啊!才说过啊!他怎就不长记性,偏往火坑里跳?
我本不愿在人前落泪,此刻却捶着额头,咬牙悲泣。
闹这般大的动静,西虎帮那几个站岗歇息的,纷纷赶来灵堂一看究竟,见我这副模样,又不敢直问,只能询问马光汉。他半途回来,不知前头的缘故,含糊回答。有人当日在场,听闻是卢定方上门挑衅,呼喝着要追去揍他,明澄与牛三德急忙劝止。
闹哄哄一片,将我低低的哭声掩盖过去。
良久,我勉强按住悲思,埋头闷声吩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忧心忡忡,不愿离开,都说要陪我守灵。方小星知我是不愿扫了面子,低声将各人劝走。
江怀玉拧来一张湿帕子,我净过面,颓然跪在蒲团上,呆呆望着那棺木,许久,又暗暗打量明澄的神色。
他今日,不大对劲。
自卢定方出现之前,他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并非因此而心事重重。
“如镜哥,你有事与我说?”我试探问。
明澄眼神闪躲,不答话。
“有事就直说,我好思量对策。”我蹙眉道。
明澄依旧垂着眼眸,不答话。
我左右环顾,命余人退出灵堂,撑住香案站起身来,思量半晌,尽力冷静问:“耶律留哥,抓错了?还是半路逃了,死了?”
“已验明正身,柴相今晨出发,亲自押送他南下。只是……”明澄顿住半晌,抬头望着我,斟酌再三,“悬黎……你且先冷静,冷静听我说。”
我背脊发颤,咬牙挤出一声:“说。”
“你务必冷静听我说。”明澄上前两步,轻轻扶住我颤抖的手臂,缓缓道,“东京总攻前,辽贼已……杀太子祭旗……”
我用力眨眼,茫然问:“不对啊……这说不通啊……”
明澄扶着我的手臂,不答话,那份沉默如千斤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头痛又自脑仁里浸出,我僵硬摇头,反驳道:“不是说辽帝最宠这小儿子?他都还未逃回去,辽贼怎会故意杀人挑衅?这说不通!覃思不过是颗弃子,耶律兀卓怎舍得拿爱儿来换命?这说不通!定是谣言!战前就四处是谣言,这是计,是诈!”
激动反驳之间,我呼吸紊乱,耳鸣目眩,双腿发软,不禁屈膝跪倒在地。
“悬黎,冷静,冷静……”明澄扶着我的肩膀,不断劝慰。
“说不通,说不通,说不通……”我不住摇头,忽又止住,瞪眼盯着他,“这消息,你从何处听来?”
明澄错开视线,咬唇半晌,含糊道:“前日副帅前来吊唁,与我私下透露,命我务必安抚住赤霄军……”
元公泽亲口所言?
总攻之前,辽子已杀人祭旗?
他与柴济隐瞒消息,骗我舍命作先锋,害胖子白白送死?
他们,如何干得出来?如何干得出来!
我浑身抖若筛糠,牙关打颤:“不对,这还是说不通。一方是弃子,一方是爱子,以命换命,不值当!这说不通!说不通!”
“悬黎,或许是……”明澄斟词酌句,婉言道,“辽国,也有人不希望皇子归国。”
“不对!不对!”我用力摇头,厉声反驳,“副帅也叫人给诈了!辽贼说已杀人祭旗,便已杀人祭旗?他们定是故意散播谣言,乱我军心,好让那十万援兵趁机南下,夺取东京!你快去与副帅报信!这是诈!是诈!”
明澄却毫无动作,只是扶着我的肩膀,一言不发。
“你快去啊!快去啊!不然辽子杀过来,可就晚了!”我连声大叫,见他不为所动,干脆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奔去。
“悬黎!”明澄快步跟上,将我拦住,犹豫再三,终于痛心疾首道,“前日,太子的……头颅已送至帅帐。今日,柴相是将……两样东西,一同押送南下。”
头颅?
我眼前骤然一花,仿佛有一颗七窍流血的人头,正与我贴面相视……
“不对!”我挥手将那颗虚幻的人头拂开,瞪大双眼,质问明澄,“人头也是假!柴济走的哪条道?我要去报信!人头是假,消息是诈!不可能!绝不可能!”
“悬黎!”明澄拽紧我的衣袖,企图将我喝醒。
“走的哪条道?说是不说?”我再三质问不得,奋力挣开,“我亲自去问元公泽!”
说罢,我疯跑出军帐,高声命人备马。
赤霄军里,我是说一不二的大老子,另一个大老子尚在昏迷之中,明澄实是无法阻拦,最终只能答应与我一同前去。
一路狂奔,浑身的伤口纷纷崩开,鲜血渗出,染红衣衫。肺腑之中,更像是藏着千根银针,将我戳得千疮百孔。
血汤在肚里翻滚,好几次从嗓子里涌出,咳得溅满马鬃。
我连擦嘴也顾不得,只是催马狂奔。明澄几时掉了队,我也浑然不觉,只听江怀玉在身后不住呼喊,声嘶力竭求我停下。
停不得!停不得!停不得!
一旦停下,我恐怕会栽下马去,贻误军机!
终于,日暮四合之时,我追上一队严整行军的人马。囚车押中,定是柴济南下复命的队伍。
押队的将领听见后方蹄声疾驰而来,立刻命后队转向,呼喝道:“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我是赤霄军樊宝珠!”我直冲上前,却被那将领横枪拦住,只能扯着脖子向前大喊,“柴相!人头是假,消息有诈!柴相!柴相!”
连声呼喊间,后队的兵马已如潮水般将我围住,押队的将领再三喝令我下马。
我环顾四周,自知不可强行突围,只能翻下马背,仓惶向那将领奔去,拽住他的枪尖哀求:“我是赤霄军樊宝珠!静贞夫人樊宝珠!我有大事要报,劳烦让个路,容我与柴相秉明!”
我无兵器在手,又自报是宗妇,那人不便逞凶,却也不肯让开。
这时,江怀玉率队跟来,又惊起一阵骚乱。
僵持之间,后队似乎得了命令,略微让开一道空隙。我抢步挤进前去,在紧密的队列间奔跑,踉跄跌倒两三回,终见柴济慢悠悠策马向后行来。
“柴相!人头是假!不可中计!”我竭力爬起来,奔至他面前,却又叫左右的卫兵拦住。
柴济居高临下,审视我片刻,面无表情道:“樊夫人既有伤在身,还是回东京静养为宜。”
我只觉怒火中烧,厉声喝问:“人头是假,消息有诈!你听不明白?”
柴济不为所动,只是居高临下与我对峙。
我竭力按住火气,好言相求:“柴相,辽十万大军还在河北,定是辽贼诈称太子已死,乱我军心。这人头是假,你切勿中计——”
“既如此,他何不继续挟持靖王,以便勒索?”柴济冷声问。
我张口一讷,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重复叨念:“人头是假,是诈,是计……”
“节哀。”柴相丢下一句,勒马转身。
“柴相!”我拽住横在身前的枪杆,执拗哀求,“求你……让我辨一眼……是真是假,我辨一眼便知……他是我相公,我验过才作数,我验过才作数!不然,贸然中计,贻误军机,如何对得起牺牲在东京的诸多将士?”
柴相思忖半晌,侧过半张尖瘦的脸来,声音坚若寒铁:“靖王大义殉国,樊夫人还是为他留一丝体面吧。”
说罢,他策马向前,领军离去,留下后队,横枪如钳,继续阻拦。
嘈杂马蹄声中,囚车咕噜作响,自我身侧经过。车上缩着个人影,在昏暗中投来饱含讥讽的目光。
那道目光如一柄寒枪掷来,赫然洞穿心脏。我捂住心口,颓然跪地,嗬嗬发笑。
靖王,大义殉国?
替死祭旗,他是太子。殉国赴难,他只是靖王……
贼老天啊,你好生歹毒,缴了我的将军印,又砸碎我的玉玺……
你这是罚我?
罚我口口声声为了山河永固,百姓安泰,却私欲薰心,肖想那不该有的权柄?
你好生可怕啊,好生可怕……
求你,将那狗屁星象收回去吧……
樊宝珠不敢再自比星辰,也再不敢自比明珠。樊宝珠,只是一颗鱼目珠子,随意扔在这荒郊野岭,腐烂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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