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将军的三三之阵,你可看得明白?”我问。
樊宝骏懊丧垂头:“看不明白。”
“这便是了。用兵切忌半灌水,先走稳当,再说奔跑。”我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人人天赋不同,于常人而言,能保持军阵严整,进而不乱,退而不溃,已是了不得的本事。”
樊宝骏点点头,却依然有些沮丧。我心中另有计较,点到即止打击两句,便领着他去找明澄。
斯文人依旧埋首案牍,见我来,疲惫微笑。
打发樊宝骏回房,相互问过好,我半讽半怪道:“如镜当真是面照心镜,全军上下,大概只有你能想出撤换西虎帮,逼我下山的馊主意。”
听得这句玩笑,明澄眼底的忧色稍敛,淡然道:“悬黎意志坚韧,心火不熄,为兄只是送一段东风而已。”
“军都指挥到底谁来当,可有风声?”我问。
“目前尚无任命。”明澄微微垂眸,“副帅……也难。”
“你或关宁都成,若是来个外人……”我咬咬牙,冷哼一声,“军里都是过命的兄弟,谁还能听外人指手画脚?大不了就像原先姓董、姓张的那样,架空他。”
“这便是副帅为难之处。”明澄忧愁叹气,“柴相罢官,朝堂之上无人再敢仗义执言。据传,南边已有谣言,称北军不知圣上,只知副帅,十万兵马,俱成各家私兵、元家扈从。”
此事全在我意料之中。
江慷不愿承担逼死手足的恶名,称病罢朝不予明旨,本意就是要元、柴二人主动为他分忧。然而当他二人当真做了,江慷必会忌惮无旨兴兵的二位重臣。尤其是元公泽,他已统帅北军二载有余,两度夺回东京,此番十万将士齐心,竟只用月余便大获全胜,若是将矛头对准扬州,又需几月便可直逼城下?
我的谋划错漏百出,这一点却毫无误判。江慷不管是忌惮河北的辽兵,或是忌惮京畿的十万“元家军”,必然不敢回銮。
只可笑柴济那愚忠的文人,自以为舍弃一己之身,扛下靖王之死的罪责,便可保住元公泽,保住北军大好的局面。简直是痴人说梦。
柴鸟人,那是颗烂桃啊。你为了颗烂桃,舍弃良木,当真是天下的罪人!
此事我与明澄自然忧虑不出结果,相顾无言,随后,他又引我去近旁一座军帐。
帐内,堆着三十来箱钱帛,几乎没个下脚之处。
“这是……胖子的抚恤?”我讶然问。
“宣谕使去往玄元山前,先至长葛宣旨,追授笃行正四品勋,也为樊叔父与慎行,分别追授从四品及从五品勋。”明澄答。
怪道不得那日宣谕使吓得魂不附体。江慷做足姿态,将樊家满门追为烈士,又给我加赐封号,若是这当口我有个三长两短,宣谕使大可直接渡河,遁逃北辽了。
“猴子,我琢磨来琢磨去,是否赤霄军该改个姓,咱们才能好过?”
那夜在西京,樊宝玉随意嘀咕,倒是一语成谶。
樊家成年的男丁死绝,樊三妹因祸得福,不光有了护身金符,还一夜乍富了。
“呵,胖子踩了狗屎运,竟能与明阿爷平起平坐?”我苦笑摇头,顺手打开一个箱子,里头是素缎。
我向来不喜素色衣料,无奈这是抚恤之物,江慷自然不敢送大红大赤的来。
“布匹分给兄弟们,钱……如今粮比钱贵,暂且收着吧。”我打开钱箱,随意掂起一贯,不禁皱眉,“建武通宝?这是铸了新钱?”
“旧钱多已充作赔款,或为北辽劫去,去岁朝廷便开铸新钱。”明澄答。
我仔细检视成色泛白的新钱,讥笑道:“这是掺了多少铅?罢了,他好歹没拿空券糊弄。”
明澄无奈叹息,满怀忧愁。
一连骑行数日,疲惫非常,安排好抚恤之物,我便返回营舍早早歇下。谁知我久不回军营,竟在这熟悉的环境中失眠,辗转许久,无奈披衣起身,前去隔壁那半间营舍,收捡樊宝玉的遗物。
说是收捡,其实早已收捡妥当。樊宝玉随身的物件不多,盔甲与长枪随他下葬,余下只有几件衣物、几本书册以及一只已有些变形的金镯。
这镯子必是曹金玲的遗物,作缠枝样式,精美巧丽,不似边关之物,或许正是当年我私自回关时,从妆奁盒里随意抓来送她的那只。
也不知樊宝玉失忆前,是否如老爹一般,捏着爱妻的遗物背人抹泪。也不知他失忆后,捏着这只不知是何人留下的金镯,心中又是何感想。
曹金玲……多好的姑娘啊。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已在九泉之下团聚,也算美事一桩。反倒是大哥,孤零零长眠地底,而我,也是孤零零活在地上……
我将镯子放回箱中,取一件长衫展开,拈起两肩举在面前,暗暗感慨:樊二这身板是真好,倘若樊三也是男儿身,定也是一位俊朗威严的美将军。
如此一想,我便将长衫穿在身上,垮肩垮腰,拖袖拖摆,全不合身。
挽好衣袖,系住衣摆,我昂首阔步在屋内走两圈,又装模作样学一学樊宝玉发号施令的模样。只可惜风火轮殁于兴翔府一役,不然我穿着这身衣衫,在营中奔马,旁人怕是以为樊将军半夜还魂了。
我被这念头逗得咯咯直笑,走回木箱前,又取来书册,静静翻看。
每一册书都记得满满当当,人物画像、备忘记事、兵法摘抄、舆图描摹,一笔一划,涂涂改改,记得格外仔细。
樊宝玉向来娇气,做事没个长性,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勤奋刻苦的一面。
用兵切忌半灌水。若是,他懒惰一些,娇气一些,安安分分做悬于我腰间的将军印,或许不会托大冲入城中。
当时,我分明瞧出他跃跃欲试,却只顾着自己的“大事”,令他白白丧命……
失神之间,热泪滴落,将舆图残篇上“南熏门”三字晕成模糊一片。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声,接着便有一道脚步声接近。
说来也怪,我竟能以脚步声辨人。
“大半夜还不睡?”我匆忙抹去泪,跪坐在木箱前,不肯转身。
唐远沉默片刻,答:“见屋内点灯,过来瞧一眼。”
“军里阳气旺,你还怕半夜闹鬼不成?”我揶揄笑问。
唐远走至我身后,再度沉默,良久,忽而责备道:“何必强颜欢笑?人前掉两滴泪,能要你的命不成?”
换作从前,这话立刻能点了我的炮仗。然而此时此刻,我浑身的刺仿佛被这不合身的长衫裹住,竟然竖不起来,只觉心头酸涩难当,热泪又往外涌。
我生怕泪水将樊宝玉辛苦描画的舆图弄花,急忙合上书册,放回箱中,紧紧抓住箱盖,抓得指节泛白,故作平静道:“都已过去好几个月,哪来那样多泪?”
“你……”唐远长叹一声,坐至我身侧,语重心长道,“笃行虽故,可好歹还有如镜兄照应,你又何必硬扛?”
我别过脸去,偷偷抹去泪,笑问:“只有如镜哥,不算你?”
唐远沉默不答。
也对。于情,我简直是无赖;于利,他已有无量前途。而我,莫说兑现食邑、国爵、节度使,就连扩军五千、一人二马都无从谈起。
“几时动身去宿州?”我问。
“明后两日,三哥或可抵达长葛,届时我与他同去。”唐远答。
他说“三哥”,倒叫我摸不着头脑,后又想起这“三哥”是说唐迅。唐四郎有自己的三哥,而我这三哥,出了赤霄军,便无人再认。
“可要带上怀玉?”我又问。
“唐达知晓他身世,带他去,恐引事端。”唐远答。
怀玉……哎,偏生他只是默默无闻的宗室子,不然,我还有筹码。
罢了,我还没挨够老天惩罚?妄想这些做甚?
我收回妄念,随口打趣:“外甥抵押在我手里,你这舅舅可不许一去不返啊。”
话一出口,我又觉有失颜面。他已刺过字,表过态,我反复追问,与那生怕遭人抛弃的怨妇何异?
我正待寻些话来找补,唐远却道:“只要你情愿,除却如镜兄,自然也有我。”
这话驴唇不对马嘴,我怔愣半晌,只觉心头酸涩更甚,仿佛不止是浑身的刺叫这心酸泪泡软,连心壳子也腐蚀出裂痕。
鬼使神差间,我也不知怎回事,竟也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对不住。你处处比我强,我怕你,妒你,处处与你较劲,处处对你使诈,寒你的心了。”
静默再度笼罩在这间空荡荡的营舍中。我只觉万分惭愧,又不愿让他瞧见脸上的泪痕,便将长衫脱下,闷头仔细叠好,放回箱中,合上箱盖,起身背过身去,涩声道:“累得很,回了。”
“你这是真话?”唐远忽然问。
“弱质女流比不得将军,骑行数日,自然累得慌。”我又忍不住酸他。
“方才那句,可是真话?”唐远追问。
我咬唇不答,后悔将这羞辱启齿的心思摆在他面前。都怪樊宝玉,都怪他这一箱子遗物叫我伤神恍惚,偏说些不该说的话来。
这时,我听见唐远站起身来,缓缓走近两步。
我不喜背对于人,尤其是能以武力威胁于我的人。此刻他离我如此之近,近得连我的发丝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得他只需一伸手,便能拧断我的脖子。
小小半间营舍,几无腾挪闪躲的空隙,我只觉背脊发僵,正待快步离开这不利的处境,却听他道:“宝珠……我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时而像是心直口快,时而像是口是心非,时而又像是话藏机锋。我……不知该如何看待你。起初,我将你视作需要保护的女子,你却刚强聪毅如同猛虎,令须眉汗颜。后来,我尝试着将你视作并肩相立的男儿,你却又敏感机警好似狸猫,叫人难以接近。我不懂女儿心事,只当你们就是这般难以捉摸,可……你又好似是将用兵的诡道用在我身上,利而诱,怒而挠,乱而取,但凡我放松警惕,你扭头便吃我一军,事后又如无事发生一般,不是嬉皮笑脸开玩笑,便是一本正经谈军务。我……恼你,恼你任性无忌,恼你狡猾无赖,恼你刚硬无情,却不知拿你如何是好……”
听完这长长的一席话,我心中更不知是何滋味,默然良久,揶揄问:“怎地,我这野路子兵法,还叫你这天才招架不住咯?”
“你定要以玩笑搪塞?”唐远咬牙切齿问。
“这……”我讷然咋舌,又胡乱玩笑,“我天生风趣,管不住嘴。”
“你……罢了。”唐远恼叹一声,“夜深,早歇吧。”
说罢,他拔步便走。
我匆忙转过身,拽住他的衣袖:“有一事,我方才一直琢磨。”
“何事?”唐远皱眉问。
我放开衣袖,一本正经道:“之前在西北,爹不管娘不问,此番回京畿,才知这水浑得不见底。怀玉虽无关紧要,可既然要藏,就该想个稳妥之法,不然哪日那位下旨来召,你舅甥俩可不像我这光脚的寡妇,撒泼打滚让他不好计较。依我看,不如你带他去,半路做个意外失踪,再让他偷偷返回长葛,我为他造个假身份。”
唐远听完此言,面色更是不虞,冷笑一声:“樊宝珠,你又嬴一筹!”
我与他说正事,他倒来发脾气?男子汉大丈夫,心眼怎地这样小?
无奈我如今没了将军印,不敢开罪唐将军,只好由樊三哥变回樊三妹,歪头一笑:“那不然,我偿你一样?”
唐远别过脸去,不搭理。
我上前一步,盈盈笑道:“低头。”
唐远哪肯听从,依旧别着脸。
“低头。”我催促一声,他才略微低下高傲的头颅,目光却依旧落向墙角。
傲兔子这拧巴的模样最是好看,我忍俊不禁,伸出左手捧住他的面颊,用右手食指往他额上那道淡疤轻轻一摁。
唐远目含疑惑,飞速瞄我一眼,又迅速游开视线,耳根绯红。
我得意洋洋收回手来,仰脸负手,检视他的窘态,满意非常:“刺了我的字,留了我的疤,盖了我的印,天涯海角也得给我回来。”
“幼稚。”唐远挺直背脊,蔑视我一眼,“夜深,早歇。”
也罢,如今万事没个头绪,前路尚且迷茫,今夜我可没心思逗弄他。有话,待他回来再谈吧。
我点点头,与他并肩走出营舍,分别前,又挑眉耍赖:“已偿你一道宝印,可不许再恼我啊。”
唐远气得摇头,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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