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硬着头皮将那滚入军册间的小沙蝰拈起,胡乱塞回木盒,正欲往窗外丢去,忽又转念一想:这要是叫谁捡了去,樊将军的面子往哪儿搁?
捧着这烫手的盒子,我丢也不是,留也不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晃荡几圈,最终只能将木盒藏到床底下,以备明日丢去潩河销赃。
心慌意乱蒙被睡下,眼前却尽是那栩栩如生的东西,惹得我不禁思念起江恒,思念起他如瀑的乌发,思念起他如竹的手腕,思念起他如玉的肌肤,思念起他如墨的汗香,思念起卧云阁中如梦的往事,思念起临别那一夜,如魂游九天的论道,一时心热难当,一时心痛难受。
都怪江七,他怎就不像我这般有个孪生兄弟?若是有个一模一样的他流落民间,叫我捡回来,让我亲两口,容我借他重振山河,多好。
也怪薛六娘,她到底是想叫我舒心,还是给我添堵?
我满腔酸麻,暗骂不止,却听周思报在外敲门汇报:“将军,癸一回来了。”
我匆忙镇定心神,点灯穿衣,唤道:“让他进来。”
昏黄灯影摇曳不定,门扉轻启,走进一个模糊的身影,浑身透湿,垂头丧气。
我轻叹一声,让他在书桌前坐下,取来帕子为他擦干头发,语重心长道:“皇室一旦争起来,真是刀刀见血。悬黎姐也是怕了,才想出这笨法子。委屈你了。”
“唔。”江怀玉懊丧应一声。
我搬来张凳子,坐到他身畔,轻言细语安抚:“也不叫你隐姓埋名藏多久。只是那位的独苗殁在北迁途中,他至今没个后。你虽是小宗,可认真论起来,倒是与他血脉最近的一个。原先在西北,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如今来了京畿,不得不得谨慎一些。待那位皇位坐稳,既想不起我,也想不起你,你也不用再藏着了。”
“悬黎姐,若是……若是……”江怀玉垂着头,眼神飘忽,含糊道,“我愿助你。”
我暗惊一跳,全没料到他竟说出这话来。
瞧着他略微勾缩却逐日宽挺的肩膀,我不禁回想起在宁平郡王府中,那个落入冰池却不敢上岸的小子。
到底是从何时起,那个自卑胆怯、文静听话的小孩子,竟长成一个默不作声却自有主意的少年?
这到底是唐远所说的“近墨者黑”,又或是猫儿的天性如此,幼时温顺可爱、任人揉捏,一旦长大,却是不服管束、自由自主?
如此一想,我倒不禁想起樊定邦那逆子来,再瞧眼前的江怀玉,竟觉他的这份小小叛逆颇有意趣。
然而他仅是默默无闻的宗室子,既无贤名在外,也无治国领兵之才。他被我再三纵容,屡屡违令,如今竟生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来,再不敲打,恐会闹出祸端。
于是,我收敛浮乱的心思,严肃训诫:“莫要异想天开。辽子占着河北,番子占着西北,咱不能趁火打劫,祸害百姓。”
江怀玉满脸羞愧,头埋得更低。
我到底是心软,轻叹一声:“童言无忌,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癸队是为藏你而设,你既是癸队的头子,也不必与旁人同住耳房。前堂隔开半间,今后你就值宿前堂,夜里门一关,面盔就可取下。你不是总说要做我的贴身亲卫?如今石头外调六营,你可得保护好我啊。”
“嗯。”江怀玉略微点头,眼神却依旧黯淡。
我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走,试试新盔。”
引他去往前堂侧间,帮他穿上新甲,系好束甲绊,戴上兜鍪,再将面盔覆上,我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暗暗赞叹:这小子的身板是真好,年方十五,竟已五尺六有余,仿若一挺茁壮的春松。也亏他能长个儿,披甲覆面,谁能当他是个未成年的小子?
江怀玉被我看得越发局促,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面容一旦遮住,露出这双眼来,再摆出这副神色,便与唐远完全不像。
只是,那边是舅舅,这边是堂兄,他怎就与江恒没得半分相似?若有半分相似,我留他在跟前,瞧着也欢喜啊……
“悬黎姐……是盔甲不合身?”江怀玉忐忑问。
我收敛愁容,拍拍批膊上坚硬的鳞甲,笑道:“合身,威风!奔波几日,累了吧?卸甲歇息,有事唤我。”
我转身正待回房,却听他唤一声:“悬黎姐。”
我回头挑眉,他的神色却已转为坚定,挺直身躯,握紧双拳:“是我保护你,你有事唤我。”
“成。”我回身拱手,笑嘻嘻道,“今后樊某就仰赖癸一兄弟保护了。”
江怀玉也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我与他相视而笑,返回后堂歇下。
次日,明澄自颍昌府归来,我急忙前去询问,得知宗庆之那老油子甚是难缠,明澄与他推了好几日太极,他才暗示自己不缺粮,只缺真金白银,但这金银直给,又落个两军私相授受的口实。
最终,明澄以建造营房的名义,高价与颍昌的一位木材商人购置大批杉木。木材已随明澄运回一船,余下几船尚在潭州,不知何时能运达长葛。
杉木易燃,不适建造营舍,这批货的质量尤其粗劣,整木都不得几根,只能劈作柴烧。
罢了,老油子本可明抢,倒还送我一船柴火,也是厚道人。
当日全军都有热水洗澡,泥垢浮满河面,引来一群游鱼,又加一餐荤腥。人人都念明将军的好,唯独我心疼钱,连鱼汤留在碗底的油腥,都用饼子一擦再擦,生怕浪费丝毫。
不日之后,旬邑的伤兵与军属抵达长葛,人人喜气洋洋,如过年节。我与明澄慰问一圈,安顿好众人,顺道问了问那头的状况,得知李小天依然据守魏洛,而野利峻睨顶不住压力,无奈之下,只能带领番民往大关山中一撤再撤,彻底隐匿在茫茫深山之中。
哎,若是能将那两支兵马哄来,该有多好。
于娘子已携吴果儿住进耳房。如今有周思报、周佩佩、佘燕儿三人照顾的我起居,人手充裕,我便免了她的差事,让她专心照顾女儿。
小果儿久不见我,扑在我怀中又笑又哭,叫我好生心头。樊宝骏也是久不见丫头,心中自是欢喜,可又不愿表露出来,只好终日缠在我跟前讨教兵法。
偏这时,唐远遣人回来,传江怀玉“为山匪劫走”的消息。
江怀玉自幼有唐贞儿打好底子,其后又有瞿冲、唐远教导,武艺自然出众。樊宝骏对这位教过他几月武艺的江叔叔极为敬佩喜欢,闻此噩耗,如遭雷劈,惊愣半晌,豆大的泪珠滴落到兵书上,洇湿了字迹。
他生怕招我伤心,匆忙抬手抹去泪水,强装镇定,反来劝我:“姑姑莫急,江叔叔吉人自有天相。”
西虎帮一众听闻老幺出了意外,匆匆聚来前堂,纷纷请缨去寻人。尤其是敦石头那憨子,直接将马牵来,翻身就要走。
我匆忙喝住他,与癸一暗暗相觑,含糊道:“不可自乱阵脚!唐将军已派人去寻,咱们离得太远,专心在长葛屯田,以免辽子再犯。”
我既有令,众人也不好再坚持。倒是马光汉那前任老幺与江怀玉这现任老幺平日走得近,他反复瞄癸一几眼,又面含疑惑瞄我几眼,再瞄向蹭在癸一脚边的白无常,似乎察觉出端倪。只是我不发话,他便缄口不问,反倒去劝敦石头不要冲动行事。
方小星似乎也从我的态度中察觉出异常,不动声色扫一眼癸队的面盔,眉头微微一抬,旋即凝定神色,与马光汉一同劝导心急如焚的敦石头。
憨子好生懊恼,在二人再三劝说之下,只得哭丧着脸,牵马悻悻离去。
其后几日,樊宝骏常来请教兵法,似乎也察觉出癸一是他江叔叔,摸着偎在癸一脚边的白无常,扭头委婉试探:“姑姑,你平日事务繁忙,可能让癸一教我武艺?”
我权衡片刻,含糊其辞:“教是可以,不过你承袭明家枪法,先学好这一套,再融汇别家精华。”
樊宝骏立刻了然,满腔忧愁随之消去,作揖道了声“师父好”,便不再探问究竟。
夜里,江怀玉很是忐忑,轻轻叩开房门,问:“悬黎姐,他们好像都已认出我来,我还是躲去深山里吧?”
“西虎帮的哥哥们平日待你亲厚,岂会认不出来?也就敦石头那憨子……”我无奈摇头,又安抚道,“无妨,他们懂事。我不说破,谁敢乱传?四处都有流匪乱民,你躲去山里,我还得专派一队人马保护,更着痕迹。放宽心,布这手迷阵,只是以防万一,你安心做好癸一便是。”
“可我听说,石头哥忧得饭食减半,我实在过意不去。”江怀玉垂头道。
“谁叫他最憨?”我恼叹一声,咬牙切齿道,“该他受着,受多了自然学聪明。”
我既如此说,江怀玉也不敢再有异议,认真值宿前堂,带领好麾下的十八名亲卫精兵。
宗室子藏于癸队,癸队藏于帐内司,两头都有序运转起来。至于新任正将的消息,暂未有传,军里有我与明澄一武一文坐镇,众人心头虽有忧虑,尚能保持镇定。而周边的难民,力壮者充作民夫屯田,力弱者做些力所能及的零碎活计,与赤霄军换几口吃食,勉强得半条生路。只是其后人越聚越多,牛三德与孙七贵尚未携粮返程,倒叫我有些为难。
好在江慷为平息北军的怨怒,抠抠搜搜发来一拨粮草。长葛离颍昌的粮道近,此前明澄又与宗庆之打好关系,是以发至赤霄军的粮草,并未克扣太多,勉强可支撑月余。
至六月间,唐远来书一封,道他在宿州一切皆好,又问赤霄军近况如何,军属与伤兵可有平安抵达,粮草可有着落。字里行间夹着句“混小子可又胡闹”,最末反复叮嘱我务必多加餐饭。
他回回叮嘱都离不得“多加餐饭”这句,好似嘲讽我比他瘦弱。
当日,我将混小子薅来练几手,明家枪大胜唐家枪,出了好一顿恶气,晚膳时又加两张麦麸饼,夜里积食难受,次日晨间薛六娘问诊,又将我数落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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