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国柱倾倒日 山雨欲来时

惊醒时,天色微亮,我浑身冷汗,仿佛刚从淮河中捞出来一般。

我捏皱破旧的薄被,心中急忖:不成,我得设法营救。我已延误战机,致使江恒枉死他乡,这回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北面,北面……辽子暂且未见动作,我迅速行动,先将他救出来再说。扬州,扬州……扬州可有熟人?妈的,我一个扬州人也不认识!此路不通,此路不通……密州,密州!上回遣暗探去找李谓之,他避而不见,这回爷亲自去!爷是旱地虎,偏要走海路,从老天爷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不对,不对,我在扬州有熟人!昭庆!昭庆公主!我教她打过球,唐贞儿也陪她打过球,她怎地也会顾念旧谊见上一面吧?她如今已贵为长公主,怎地也能说得上几句话吧?

慌乱思索对策之际,周思报叩门汇报:“明将军回来了。”

我急忙披衣起身,奔去明澄的营舍,见他单手撑额,颓坐在书桌前。

我连灯也顾不上点,急问:“副帅如何?可有醒来?”

斯文人沉默良久,突然愤怒捶向桌面,“砰”一声巨响,仿佛一颗火炮砸在城墙上。

“副帅好容易转醒,恳求宣谕使代为陈情,容他留守东京,便是让侍卫亲军日夜监视也无妨。”明澄牙关发颤,双拳发抖,“可那宣谕使竟然……竟然即刻就要押送他南下!”

“这帮狗东西,也不怕闹出兵变?”我大惊失色。

“我去时,已有几支兵马抵达东京,广德军也与侍卫亲军剑拔弩张。可副帅他……”明澄双眼含恨,声音哽颤,“他见势态将要失控,竟然强撑病躯,命各军退回驻地,随后交还帅印,与元简宽将军一同登车,由刘勉押往扬州……”

我惊得浑身血凉:“那现今,京畿战局交由谁人统领?辽子可还在河北虎视眈眈呐!”

明澄愤懑摇头:“不知。一说是交由黄敏善,又说是交由捧日军郭衡。”

我憋愤得直捶大腿,心头怒骂:天杀的老九,这京畿他到底要是不要?他早说不要,又何苦白白牺牲十数万儿郎?

好容易平复怒火与惊骇,我与明澄相对而坐,将唐远一事细细说明。

明澄冷静下来,思忖良久:“不可去。靖王已故,李知州绝不会冒险相助。昭庆公主毕竟只是女流之辈,更何况她与那位才是血脉同源,岂会因旧日玩乐之交,为你触犯圣颜?你去扬州,反是自投罗网。”

“可——”

“副帅一倒,北辽必定来犯,甚至北军都将自起哗变,你不可在此危急时刻离军南下。”明澄的神色微沉,难得如兄长一般严肃,“悬黎,关宁是你我的生死袍泽,他与你更有超脱寻常之情。然而京畿已危如累卵,你若因一己之情,一叶障目,一意孤行,今后又将追悔莫及。”

照心镜这“又”字,用得当真毒辣。

我只觉耳根发热,低头抠挠掌心的疤痕,却难以说出放弃之言。

明澄放缓语气,劝道:“那位召关宁前去扬州,一或因耶律留哥之死,二或因宗室子失踪。此时北军人心动乱,他若想找人替罪,不应再以关宁开刀。而江小相公一日不见踪影,关宁也可保一日平安。”

我捏拳良久,懊丧长叹:“也罢,他那头,只能缓一缓。”

此事搁置一旁,我与明澄并辔巡营,整饬兵马。算上新招募的民夫以及归队的伤兵,赤霄军现有马军一营五百人,步军六营三千人,弓兵二营七百人,炮军一营两百人,以及男女谦从千余人。

攻打东京时,赤霄军从右骁武军借来一门虎蹲炮,元公泽并未提及归还一事,我便默认扣下这门炮。孙七贵自南边偷运回来一船精铁,此时也正加紧赶制军械。倒是宗庆之那厚道人,不久之前当真把后续的几船烂木头运来。如此一来,粮草、柴火、军械尚算充足,不惧入冬后开战。

只是长葛的县城低矮破旧,不适防守,也不足以容纳境内百姓,为稳妥计,还是应将他们迁去颍昌府。然而流民好容易在周边定居耕种,就算我免了明年的粮贷,他们又岂会轻易舍田而去?

劝说迁移百姓之事,从前是由马光汉那闲人带领女谦从办理,此时马光汉已有重任在肩,刘宜儿又因难产落下大病,卧床不起,无法理事。

思来想去,我只能将第五秀娘请来,商量道:“宜儿得了产后病,女谦从没人管,只能劳你费心。贷粮库有保甲册,我让郭参军带你与各保长认个脸熟,届时战事一起,你即刻率一队男兵及女谦从,带领各保长护送百姓去往颍昌府避难。”

第五秀娘英眉一竖:“你不让我上阵?我的女兵已将那套羽刀学了十成!”

“秀娘,你且听我一言。经年战乱,律法崩坏,百姓中混杂氓流,那些保长也不是好相与的。你与三教九流接触多,此事你办,最为妥当,女兵也自有用武之处。”我苦口婆心劝说,“咱们打仗,所求为何?不就是求百姓安宁?阵前杀敌、疏散老弱,都是保护百姓,不分高低。这回你就暂且委屈委屈,待宜儿身子恢复,我再与你的帐前司一同杀敌。”

第五秀娘听罢,虽心中仍有不甘,却也勉强答应下来。

随后,我带她去见郭柏良,将此事仔细交办,再前去刘宜儿的营舍中,将托管女谦从一事略作说明,隐去或将开战一节,吩咐她安心养病。

生产那日,她血崩不止,若非薛六娘圣手回春,恐怕当日就会一尸两命。她至今依旧断续见红,形容枯槁,连哺乳也只得从百姓中另寻乳母代劳。除却她,这数月休养生息中,亦有不少军属得了喜讯。原是件大好事,谁知这变局来得如此之快,当真叫人头疼。

“三姐,我……我真不中用。”刘宜儿缩在被褥中,声气儿低不可闻,原先那头茂密可扎粗辫的长发,如今也稀疏如同枯草。

“不怪你。老天不公平,偏拿这事祸害女人。”我附在她耳边,轻声玩笑,“我与薛神医商量,今后研制一副药方,让男人生孩子,咱们当兵当官当老子。你想想,陈二挺个大肚子……”

刘宜儿微微一笑,惊忧的神色略微平复。

我抱来她身侧的婴儿轻哄,不动声色走去隔壁间,命人去召陈天水与冯真娘。

陈家这小东西名唤陈无恙,跟我一样吃百家奶,不怕生人。此时被我抱在怀中,他睁圆乌溜溜的眼睛,莫名其妙“咯咯”笑两声,伸出小手想来抓我的头发。无奈我只有一头狼尾短发,他空握不得,忽又变作哭脸。

我哄不来孩子,登时手足无措,幸而同住谦从营舍的冯真娘及时赶来。我忙不迭将烫手山芋推出去,待她哄好,又觉手痒,再讨过来抱。

不多时,陈天水也从弓兵营赶来。二人一左一右立在面前,我怀抱婴儿,略微压低声音,正色吩咐:“真娘,你仔细点点,军属里有多少人有身子,不论是否在谦从营,全编作一队。你让杨岁娘带一支娘子医军专门照顾,一旦开战,即刻随秀娘撤去颍昌府。陈二,杨娘子是薛神医高徒,此前我身受重伤,就是由她治疗。宜儿有她照顾,你切勿分心。”

冯真娘管理医军两年有余,见惯风浪,轻声应是。陈天水苦脸着应一声,瞧一眼我怀中的婴儿,跺脚怨道:“我之前高兴个什么劲?”

我上前两步,低声训斥:“莫说丧气话。既知女人的苦处,今后好生疼老婆。咱们几个里,就你有后,为了小无恙,你也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

说罢,我将吮着手指的小无恙抱还于他,再三叮嘱:“现今未传战报,你好生安抚着。她这病受不得惊吓。”

陈天水小心翼翼抱着儿子,懊丧的神色转为坚毅。

自谦从营出来,返回营舍时已是深夜,除却巡视哨兵的脚步声,四周万籁俱寂。江怀玉带领五名癸队亲卫,披甲持枪,如一排铁塔候立在营舍前。

我见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摇头:“还没打起来,莫把精力耗干了。”

说罢,我命癸队亲卫回耳房歇息,只留两个帐前兵站岗,领着江怀玉进门。他揭下面盔,正待回屋卸甲,忽又顿住脚步,踟蹰问:“舅舅几时回来?”

我面色一僵,旋即笑问:“怎地,没他在,我还打不成仗了?”

“可你昨日……有些反常。”江怀玉垂头道。

此时不宜再生事端,我收敛嬉笑,正色道:“大变将至,我也难免不安。各司其职,切莫受我影响,你管好安防守备,我才能专注战事。”

江怀玉还待再问,嘴唇翕动两下,最终却只是应了声“好”。

疲惫歇下,忧思难安,睡梦之中,我竟也奔去东京,想亲自确认如今的状况。

然而当我满怀忧虑奔至城下,眼前所见,却是一片繁华之象。黄昏中的南熏门大大开敞,挑担拉车、牵牛赶鸭、骑马坐轿的人群川流不息。此时似乎正值年节,四处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随风摇曳,耳畔尽是悦耳的东京口音,贺年之声不绝于耳。

我骤然见此情景,倒是糊涂起来,忘记自己所来为何,又念及奔马必会冲撞行人,只得下马缓行,为人流所裹挟,不知不觉间走到宣德门前。

漫长一路,天色已暗。宣德门那黑沉沉的阴影高耸入云,门前灯华璀璨,四丈高的灯山锦绣成堆。灯山东侧,是身披道袍的青华大帝,手执杨柳枝与水盂,满怀仁爱将甘露洒向凡间。灯山西侧,是身披战袍的勾陈大帝,手持北极镇天剑与令旗,威风凛凛统御万界兵戈。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无法动弹,只能仰望着那两尊大帝,忽听连声惊叫,竟是青华大帝为飘动的灯火点燃。水盂中的甘霖洒向百姓,却不能保护他的身躯,星点火苗转瞬化作熊熊烈火,将那身飘逸的道袍焚为飞灰。

紧接着,那大火自东向西,连同勾陈大帝,一同吞噬。

灯山轰然倒塌,烈火冲向百姓,宣德门也在烈焰中熔化。我却像是背负着千斤枷锁,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见那烈火将宣德门前繁华的街市,焚为焦骨遍地的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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