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不渡河去 敌已渡河来

我心头大惊:管城如此要地,竟然无兵驻守?这三个酒囊饭袋,当真是误了大事!

我思忖片刻,命令马光汉:“你先带马军去管城探探究竟。咱人少,谨慎些,若遇大队敌军,切勿贸然进攻。”

马光汉领命疾驰而去,我又转而吩咐这中年人:“密县那边暂且太平,你们往那边去。”

中年人眼巴巴望着我这支齐整的禁军,犹豫不肯走。我无奈皱眉,厉色喝令:“老子要去打仗,顾不得你们!快走,去密县,若有变故,再去长葛!”

中年人这才惶恐点头,招呼乡亲去往密县逃去。

疏散逃难的人群,我率领余下兵马继续沿山绕行,终至梅山北麓。此间的情形更乱,除却惊慌南逃的百姓,竟还有一队残兵狼狈逃来,连旗也顾不上打。

我拦住那队人马,领队的都头见我是女人,不肯答话,急慌慌就要带人走,直到明澄出面问询,那人才愤恨答:“月前辽子就在调度兵马,黄敏善那厮却不肯将广德军放出来,东京险些闹起兵变。后方还乱着,辽子的先头部队已打来黎阳。高将军苦战三日也求不来援军,兄弟们根本守不住!”

照这人所答,这支残兵竟是驻守黎阳的左平远军。巨阙军调去宿州后,左平远军只剩两千余人马,依元公泽原先的部署,黎阳本应与汲县相互照应,然而照这情形来看,汲县的兵马却不知是何缘故,并未及时支援。

我与明澄闻言,皆是面色一沉。明澄又问:“左平远军伤亡如何?辽军是已渡河?”

那都头咬牙切齿,满眼悲愤:“全打散了!高将军断后,让兄弟们尽快撤退去汲县,谁知汲县的人已调去封丘,我这几百个马军如何守得住城?辽子后脚就跟来,只能……只能……天杀的黄敏善!害了副帅不够,还来坑害左平远军!白白死那么多兄弟,老子……老子不打了!”

说罢,那都头继续嘟囔着狠话,带着伤兵南去,明澄全然挽留不住。

左平远军曾与巨阙军一同出河北,与辽军决战平野,元公泽也是见着成效,才命唐迅、唐远南下宿州,让完整的巨阙军照此演练,以备调至前线作破辽先锋。谁知元公泽一倒,部署全然打乱,最终竟致这半支本可破辽拐子马的精骑,就这般轻易葬送?

我与明澄面面相觑,良久,我才绷脸道:“如镜哥,京畿调度失控,辽子恐已渡河。赤霄军多是步军,不可再往北穿,先在梅山驻扎,待小马落了回音再说。”

“若是副帅还在……罢了,只能如此。”明澄长叹一声。

当日在梅山北麓山脚驻扎,斥候四方探查,回禀的消息却无比混乱。既有百姓传言,称辽兵已渡河;又有残兵南逃,称广武军投敌;似又有一支兵马自西面来,见此乱象,干脆往西撤回。

十月底的河面尚未封冻,然而辽子攻打京畿,已如回家一般熟悉。此时正值枯水期,阳桥、方胜、东明,好几处的河道狭窄,铺设浮桥便可过河,一旦过了阳桥,空虚的管城便成囊中之物!

忐忑驻扎三日,难逃的百姓已出现伤者,勉强支撑着逃至梅山,声称辽子已打过黄河,北面好几座城镇失守。轻伤的百姓尚可指引去密县,重伤者却难以支撑,只能留在军营中,由军医照顾。

次日早间,马光汉径直冲入我的军帐,急道:“三哥,管城已叫辽子占了,我没法打!”

我心头一凛,丢开正啃一半的饼,快步出帐,扫一眼完好无缺的马军,郁愤咬牙:“做得对,咱没攻城器械,莫去白白送死。管城到底是何状况?可是春武军反了?”

“不清楚。听说春武军躲进山里,再没出来,又有说他们投奔郑弼去了。据说荥阳调了一支人马过去,还没布好防,辽子数千兵马已渡河而至,那支兵只抵抗了两日,管城便丢了!”马光汉不忿答。

我心头更沉,不禁咬起指节思忖:管城一丢,东西京防线彻底断开,梅山也不可久留。黄敏善这溜须拍马的文吏全然不懂兵事,郭衡、郑弼也并无指挥大战之能,京畿十万梁军已成散沙,必会被辽军各个击破。当下,恐怕只能先去东京,与大队人马会合,再图后计。

正思忖间,马光汉急切问:“三哥,有支辽兵跟在后头,梅山恐怕不能久留,可这些逃难的百姓如何是好?”

我眉心紧皱:“多远?多少人?”

“那是支轻骑,恐怕只有半日的路程,人数不太清楚。”马光汉焦虑答。

我权衡再三,召来各营指挥,与明澄同坐帅帐,下令道:“邹大哥,谦从即刻拔除营寨,销毁痕迹,辎重与百姓藏进山里,并找他们借百来套衣物。三德,三、四营去老槐岗前的平原挖沟,挖作六字阵,不用太深,藏得住人、阻得住马就成,挖完赶紧喘口气,藏在正前方沟里。健行,安排二营继续疏散百姓,之后将借来的布衣罩在甲外,余下一、二营人手换钩镰枪、配手刀,藏在两侧沟里。石头,六营用长柄刀,藏在正前方沟里。小马,你去山坳里藏着,届时就用唐将军的法子,从侧后方切入。陈二,你率弓兵爬上老槐岗,换火箭,届时听我号令。打起精神!咱都憋着火,但百姓不可置之不理。这支辽兵恐怕是要取密县,咱务必给他埋掉!”

敌已迫近,众人迅速行动,我再派一小队人马去密县传信,之后便坐镇老槐岗,待敌入瓮。

大半日后,斥候回禀:敌有三四千之数,正一路追逐百姓而来。

冬季日短,待敌接近梅山,已近日暮时分。阴云如同破布烂絮堆在头顶,天光昏暗,难辨细节。

不多时,隆隆马蹄声自远及近,我立在山头的大石上向北瞭望,但见乌泱泱数千骑人马自平原尽头出现。零星的百姓亡命奔逃,却跑不过四腿的马匹,转瞬淹没于铁蹄之下。

辽军劫掠成性,不时有人脱队追逐百姓,军阵散乱不堪。我遥遥望见一辆板车翻倒,似有几个妇孺挣扎着爬起来,却立刻为辽骑围住。

畜生!

我心头暗骂一声,下令道:“饵兵。”

旗语急速往山下传去,山脚待命扮作百姓的饵兵立刻从草丛间窜出,慌乱大叫。

当先的辽兵发现前方竟有百来只肥羊,立刻舍弃零星的目标,向老槐岗奔来。

光线阴暗,辽子只盯着饵兵追逐,直至前排数十骑猝然栽进沟里,方才发觉不妙,急急勒马。

后头的辽骑不明所以,依旧往前奔,三千余人马前后挤撞,军阵更为混乱。

辽将迟疑片刻,命先头部队跃过不甚宽的土沟,然而面前又是一道横向的土沟。马军切忌失去机动,辽将再三迟疑,呼喝着让人马向两侧绕开。

我暗暗冷笑:看来当初栽在唐远手里的辽子都没命逃回去,这辽将竟不知他那八字阵的厉害,遇到爷这六字阵,更是直往陷阱里钻。

我居高临下观控战场,眼见绕向两侧的辽骑即将触到六字阵的“两撇”,立刻命号兵长吹一号。方小星听闻号令,带领步军如鬼魅般从沟中的杂草下钻出,以钩镰枪切向马腿。

两侧的辽骑猝然坠马,步军立刻用手刀斩向落地的敌兵。与此同时,数百道火箭自老槐岗山头发出,如流星般急射阵中。

箭雨过处,浓烟滚滚,阵中幸存的敌兵四散逃避,这支三千余人的轻骑彻底分作四团。领头的辽将正向后呼喝发令,我又命号兵急吹两号。敦石头闻令,率军从正前方的土沟中钻出。

憨子咆哮如雷,如一头巨熊扑入马群,吼声惊得辽马纷纷退避,那几名都头也是大块头,各带一都人马,化作凶悍的撒星刀阵,向这支失去机动的骑兵斩去,将其肢解为数个小团。

牛三德的步军紧随其后,有条不紊将零碎的小团骑兵围住,铁盾在前,长刀在后,将之慢慢啃噬。先前那百来名饵兵也掉过头来,以生疏的辽语大喊“主将阵亡”。

六字阵前端收口窄,前阵已有三营步军,无需过多操心。我又转而下令:“两翼。”

随我令下,陈天水的火箭向敌军两翼覆盖,掩护方小星的钩镰枪兵。六字阵的“两撇”之前,堆了一排尸体,钩镰枪兵以之为肉墙,竖枪拒挡,但有辽骑强行突破,便有钩镰枪拌住马蹄,接着便是手刀伺候。

两翼的辽骑陷阵原地,前突不得,背后是火与浓烟,头顶又挨箭,只能向前、后军挤去。前军自然是熊掌扑食、牛角围顶的死地,而马光汉已率领马军自山坳后奔出,由侧后方切向慌乱的后军。

这小子不愧是跟唐远练过,对上数量相当的辽骑,丝毫不落下风,先以弓射破敌,再以长刀入阵,如一道寒铁洪流,直接将敌后军冲得稀乱,随后又贯穿冲出,巡游为圆阵,将切断的敌后军困在阵心。圆阵首尾相衔,势若行云,循流不断,内环以长刀阻敌突击,外环则从内环的空隙间以骑射歼敌。

我立于高岗督战,不时命弓兵掩护薄弱,直至天光彻底暗下来,终将这支辽兵彻底击溃,唯余数百骑残兵向夜色中仓皇逃离。

清点战场,还是免不了有数百伤亡。毕竟敌我人数相当,以步屠骑,比不得骁兔那支精骑能够以一当十。

若能为他扩军三万,平野之上,如雷奔电走,莫说京畿,就连河北路的辽军,定也能打得分崩离析。

妈的,烂桃到底放是不放人?再不放巨阙军回来,照如今的局面,京畿恐将全线崩溃!

我捏拳暗骂不已,明澄已安排谦从将伤兵运回山脚,扎营救治。江怀玉自觉去审俘,无奈辽将与敦石头对决,叫他一刀连马劈了,余下这副将所知不多,只审出耶律兀纳的七万主力已渡河向东京进发,余下三万偏师先取管城,截住西京方向的援兵,这支三千人的先锋,则是欲突袭密县,寻机封锁颍昌粮道。

耶律兀纳是与元公泽打得有来有回的军帅,黄敏善如何抵挡得住?也不知郭衡可有及时自应天府前去支援?远在西京的郑弼又可知当下岌岌可危的军情?

赤霄军原就未满编,又是步弓居多,行动缓慢。我与明澄商议半夜,决定先回空虚的密县,再遣人去西京汇报军情,并派斥候打探东京的战况,再作后议。

当夜,冬雨又降,一丝半缕,时断时续,好似一具连年失血的躯体,一刀捅下去,已喷溅不出血来,唯有零星的血珠沿着刀锋滑落。

零星的血珠化作百姓逃来,只有青壮,不见老弱。青壮力气足,纵使浑身是伤、头破血流,吃过两口干粮后,依然有力气哭,哭着田,哭着人,哭着问元天公去了何处,哭着问那万民君父又在何方,哭着问老天爷,这仗一年连着一年,究竟何时才能打完?

百姓中有个把人虎口刺青,军医替他们包扎伤口时,他们欲盖弥彰将手往背后藏去。我让军医不必声张,又命巡视的哨兵仔细留意。他们起初满怀警惕,其后发现我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们才垂头丧气缩坐在营地一角,眼中或是悲戚,或是愤怒,或是绝望,或是麻木。有人口中叨念:“妈的,老子不打了,不打了……”

天色未明时,这些人便三两搀扶着,默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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