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密县愁云罩 京南血河流

至于梁军,竟也不见一人生还。途径数处战场,尸横遍野,触目惊心。满地污血中,深沉的蹄痕赫然在目,显见是辽军的铁浮屠出动。

大梁数十年弱于马军,铁鹞子、铁浮屠一旦出动,便成摧枯拉朽之势,连智勇无双的卯兔也未能寻到破解之法,我这偷师的徒弟更不敢招惹,只能离开官道,沿小路继续前行。

入夜前抵达一座村落,百姓辛辛苦苦复耕的田地尽遭踏毁,茅屋也遭焚烧。村口倒着三具老迈的尸体,下半身已烧焦,双臂犹自向前伸着,身侧的泥地布满混乱的爬痕,好似怨愤的绝笔。

阴暗暮色下,一具惨遭马蹄踩烂的幼小尸体赫然在目,目测仅有两三岁。骤然见此情景,我不禁想起小小仙儿来,念及它若能平安降生,大约也是这般大小,更觉戚然。

我不忍细看,收回目光,遥遥望向东京……

东京,为这破东京,牺牲了多少兄弟?我亲哥也折进去,我男人也折进去,岂能再度丢失?十万儿郎奋战至今,南渡的百姓听闻捷报,好容易返回故土,到头来竟是自投死地?黄敏善那走狗、江慷那昏君,如何对得起这数不尽的冤魂啊?

“悬黎切不可冒进。”

耳畔,响起明澄的叮嘱。

明如镜心如明镜,最能窥见我的心思。我已为这东京失去太多,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它再度失陷!

冷静,樊宝珠,冷静!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因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我闭目默念,竭力定住心神,忽听不远处传来骚乱声。

“三哥,那头的荒地里有一队残兵!”马光汉急来回禀。

有活人,便可探知消息。我立刻赶去,只见人高的荆棘与杂草间,隐隐有人与马的影子晃动,一个络腮胡的军汉手持长枪,如铁塔般矗立在杂草丛前,姿态间满是戒备之意。

“我是赤霄军樊宝珠,敢问尊驾是哪路兵马?”我高声问。

“樊?”军汉狐疑反问,“你哥不是死了?你怎地还在混迹军伍?”

这帮糙汉向来一见女人便轻看七分。我烦叹一声:“天下尚未安定,不敢安居后方。尊驾是哪路兵马?京南战况如何?”

“安平军。”军汉含糊回答,又问,“赤霄军剩多少人马?现在何处?”

他不肯明确答复,我只得先答:“赤霄军尚且保全,正驻守密县。调令混乱,消息不通,我率亲兵前来打探。京南战况到底如何?通许可是丢了?”

军汉得我答复,这才收枪在手,忽而将枪一顿,破口大骂:“丢了!妈的!左平原军到底在做甚?怎就一声不吭让那群铁坨子渡河?郭部署调我去东京,迎头就撞上那鬼东西!大半人都折在半道上,通许如何守得住?”

我心头一凛:云捷军、安平军所剩无几,京南已无成建制的禁军可调。京东一线,除却捧日军,主要依靠红犁军集结民勇抗敌,然而黄敏善已彻底激怒了义军,恐怕那头的局势也已崩溃。

短短一月!短短一月!大势竟瞬间倾倒?

我捏紧马鞭,涩声问:“东京战况如何?”

“不知道!人都折在半道上,谁他妈知道那头如何?”军汉依旧满腔愤怒,半晌,转而问,“唐将军可是在密县?”

“他尚未归来,此刻是明将军坐镇。”我答道。

军汉沉默良久,拱手道:“劳樊夫人匀口吃食,兄弟们饿好几日了。”

“自当相助。”我命人取来干粮,又让随队的军医前去帮忙。

荒草地中约有百人,人人带伤,愁云惨淡。有力气的尚且咒骂两声,没力气的却连干粮也嚼不动,横七竖八躺在冰凉的泥地中,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扎帐布好警戒,我又找那军汉问:“通许有多少辽兵?安平军还剩多少人马?大哥可能带我去找他们?”

“不知道!”军汉指向伤兵,接连怒问,“带你找人?你瞧我这里还剩几个好人?副帅叫那姓黄的害死了,这仗没法打!收复京畿又如何?还不是次次叫人占回去!行伍人的命不是命?京畿的土地都叫行伍人的血泡烂了!”

我讪讪劝道:“那大哥先带伤兵去密县吧,我再探探消息。”

“唐将军没回来,你那密县能保几日?”军汉愤恨质问,沉默半晌,方才收回咄咄逼人的态势,板脸道,“老子不能再叫兄弟们白白送死了,劝你也莫去找死,回扬州安分守寡去吧。一个女人家,叫辽子俘了,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听得火冒三丈,却又不好发作,只能道:“随你吧,我往通许再探探。”

当夜歇下,又是噩梦连连。次日阴雨又至,寒气更甚。那军汉去意已决,将气息尚存的伤兵绑在所剩无几的马匹上,与余下受伤较轻的兄弟相互搀扶着,蹒跚向西南行去。

我望着地上十来具伤重不治的尸体,心头坠沉,如吞铁石,默默行过军礼,带兵沿小路继续往通许方向探查。

沿途遇一支辽轻骑,人数不多。我作正兵,将之引入软烂的田地,马光汉分作奇兵,藏于村落的残垣断壁后,见机沿田埂突袭。

破获敌军后,马光汉安排人搜刮粮草,江怀玉则去审俘,得知通许驻有数千敌军,与杞县互为犄角,封锁应天府支援东京的线路。

京南大势已去,我无可奈何,正打算往东京方向再探,忽听后方传来一骑蹄声。

那络腮胡的军汉快马赶来,见田间伏满辽兵的尸体,眼中诧色一闪而过,皱眉睨我一眼,扯着嘴角道:“叫你个寡妇带兵往前冲,传出去我王三哥没面子。”

我无奈摇头,拱手致谢,在他的指引下,于通许附近找到几支残兵。这军汉名唤王承,是安平军马军二营指挥,目前已是残兵中职位最高的将领。有自家指挥在,勉强集结起数百人马,然而于大局而言,依旧是无济于事。

幸而有人在撤退途中,偶然发现一名奄奄一息的广捷军士卒,声称广捷军被围困在高庙岗,求友军支援。

卢定方未及入城,倒在我意料之外。

细思战局,耶律兀纳分兵三万牵制西京,余下至少需二万人才能牵制应天府,五万人包围东京已然勉强,应暂且分不出人马往颍昌一线的粮道去。

此时京南大势已去,只能救几支兵马算几支,先带回密县重新整合,再与郑弼联手,见机夺回管城。就算郑弼不中用,颍昌这条道也必须保住,不然天寒地冻,京畿西面的粮草一断,连西京都无法保住,京畿将彻底沦陷敌手。

计划定下,我便与王承商量:“王三哥,你挑个得力的副手,带步军的兄弟们沿小路撤去密县。马军的兄弟跟咱们一路,且去高庙岗看看情况。”

“就这几百号人,如何救得?”王承眉头紧皱,满脸的不情愿,可见我态度坚决,又长叹一声,“罢了,且去瞧一眼,能救便救吧。”

马军行动迅捷,趁夜行军,一日内抵达高庙岗附近潜伏。经斥候探查,数千辽军将高庙岗四面合围,全无突破的空隙。另有大队人马驻扎在附近的高庙镇,辎重应囤在此处。

王承得此讯息,显见不愿以卵击石。然而皆是“三哥”,王三哥自视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好在我这寡妇三哥面前认怂,只能抄着手,不断发出烦躁的砸吧声。

我凝视着面前细长蜿蜒的贾鲁河,默默思忖:广捷军困在山岗上,取用不了这条水源。这支辽兵南下至此,粮草线过长,至多能保口粮,柴薪未必充足,无法确保数千人饮用烧开的净水。

“王三哥,我有一计。”我打马上前两步,低声商量,“你带兄弟们往上游找找,十里之内,必有战场或是惨遭屠杀的村镇。你将尸体堆在浅滩中,三日后,我见机破开缺口,接应广捷军突围。”

王承瞪眼问:“一营马军,冲他数千人?”

我镇定回答:“尸毒大约三日便可陆续发作,初时仅是口渴,辽兵自然会饮用更多污水,待到彻底发作起来,他必然措手不及。届时我冲击高庙岗,你见机去烧高庙镇的粮草,最好能劫几车出来。”

王承嘴角一扯:“妇道人家,哪来这等毒计?”

我懒得与他辩经,拱手道:“事不宜迟,请王三哥速速行事。若我埋在高庙岗底下,你及时撤退便是。”

王承挨了这句暗刺,黑着脸睨我半晌,最终摇头长叹,招呼三百安平军往上游而去。

我也后退三里,潜伏在杂草丛生的荒田中,挖坑铺上毡布,储存足够的净水。

冬雨连绵,夜间近乎凝冰,为免生火暴露踪迹,只能偎马苦挨。幸而江怀玉体贴,将水囊贴身捂在甲胄之下,焐暖后递来。

“哪儿那么娇气?”我苦笑一声,啜一口温水。

“六娘子说你不可饮凉。”江怀玉答。

“全军上下,就你最听她的话。”我无奈摇头,拉过他的手,“靠着,冷得很。”

江怀玉依言坐下,挺直身躯挡住寒风,良久,忽然问:“舅舅,可是回不来了?”

念及这转瞬崩溃的局势,我黯然难答。

“早知如此,我……我就该去扬州,换他回来!”江怀玉懊丧捏拳。

我轻叹一声:“错不在你,是那烂桃……呵,他如此行事,这江山,迟早要叫他毁掉。”

“悬黎姐,我……我……我愿……”江怀玉气息紊乱,最终无法将余下的话说出来。

我拍拍他手臂,告诫道:“莫去想这些。你也瞧见,出了赤霄军,没几人认樊三哥。女人若想号令群雄,需干出十倍功业才成。可是靖王没了,我借不了威,至多只能谋一军之事,干不出十倍功业来。若非如此,烂桃早就派八千殿前司来绑人。靖王没了,咱得认这个栽,认这个栽……道经里怎说来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不爱这天下苍生,咱得认这个栽,做好眼前事便是了……”

虽如此自我安慰,可数百万黎民、数十万将士已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下,若是京畿再度失陷,恐怕要等十年之后,才养得回兵力来。甚至,照此下去,半壁江山也会随之倾覆。又或许,缺失的幽云九州,便是大梁自娘胎里带来的疽毒,大梁倾覆的命数早已定下,元公泽也罢,柴济也罢,只是命数断绝前的回光返照。

黯然间,我又不禁想起小小仙儿来,想起我曾无数次向它许诺,待得天下太平,再以盛世迎它归来。

它的父亲已身首异处,躺在冰冷的棺椁中腐烂,它的娘亲也已是日日喝药的病秧子。而我许它的盛世国土,却在我日复一日的努力之下,不断为群狼撕咬,失血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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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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