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金秋礼

入了深秋,竹却仍青。

雨湿竹林,缥缈雾起,朦胧水汽之中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宛若一道汩汩溪流,出没在隐于青绿竹林之间的蜿蜒山路之中。

淅沥雨点一下一下敲落在马车窗前的框前,破碎四散转身又化为虚无,趴在窗前的小女娘百无聊赖地盯着道路旁的竹林。

“有何好看?”

小女娘身后还坐着位斜托着头翻册子的郎君。

郎君分明垂眸,似是认真读着手中的书卷的模样,可他却突然开口问道,显然早已注意到了小女娘的举动。

“细雨,翠竹,白雾,都好看。”小女娘声音清脆好听。

岱州多雨,常有这般的景象。她喜喝竹节酒,住处有一小片竹林,每至雨来,她便会在竹林中修的小亭里赏雨饮酒,好不惬意。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冥冥之中正在渐渐地忘记什么。

“竹雾缭绕,能窥人心。”她道。

“哦?”郎君问叹。

小女娘终于回过头来,簪上的玉石长穗轻撞发出细碎声响:“此心是己心。”

李行韫抬眸看她:“那你窥见了什么?”

昭昭顿了顿,脑袋耷拉下去,半天不吱声。

李行韫难得有耐心,他就这般盯着昭昭,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我想家了。”

昭昭声音蔫蔫的,她分明清楚自己不该说出来,可却还是不想委屈地憋在心里。

忽地一块甜腻的糕点塞进她口中,昭昭抬眸看着李行韫,神色怔愣,明明还在发懵,口齿却下意识地咀嚼那块糕点。

李行韫深深瞧了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开。

“金秋礼过后,孤允你回家探亲。”

昭昭停了动作,腮帮子还鼓着一块。

“怎么?不是想家了么?”

昭昭嘴角翘起,只摇摇头,嘴里含糊不清:“没怎么。”

可眼角泪花还是抑制不住泛起,她又笑又哭,知道自己该解释,可努力将糕点咽下后,张了张唇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怕自己一张口便再也隐藏不了自己的情绪。

李行韫一愣,泪眼汪汪的小女娘抱住了他的腰身,似乎是在表达感激,却又止不住眼泪。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在柔若无骨的小女娘背上轻拍了两下。

却不料怀里的小女娘变本加厉似的,一时间涕零雨下,好不可怜。

“莫哭了,今后孤多准你回家就是。”李行韫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所不耐,可他面上却不见半点不悦之色,似乎对小女娘投怀送抱很是受用。

殊不知,那小女娘早就没有家了。

......

竹阑园。

竹阑园是往年乾元先帝在京郊建造的山庄园林,年初赟朝新帝登基,下令给这园子修缮了一番。

金秋礼虽是需帝王亲临主持的大礼,可由于在竹阑园京郊,后宫妃嫔之中便只有三品及以上的妃子能与陛下随行,破格例外的便是深得圣宠的那些个妃子,就如同昭昭这样的。

王昭仪病重,宫中三品以上的妃子便就没有了,于是陛下往下降级,允四品以上的妃子一同前往,因而此行妃嫔之中便有宜充仪与蕙姬。

昭昭下了马车就与李行韫分离了,现下她与芮儿跟在一领路的园内宫女的身后,正向住处紫竹小院赶去。

却在途中便碰见了自上次夜宴过后便多日未见的宜婳。

两人是故结伴而行。

“好些时日不见宜姐姐了,怎地瞧着又清瘦了些。”

宜婳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她身后的宫女愁眉苦脸地应答道:“自中秋那夜过后,我家娘娘便常常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就算好不容易眯着了,也很快会被噩梦惊醒,醒来时常额前布满密汗,一月以来都歇得不好,娘娘便就日渐消瘦。”

“姐姐应当是上回受了惊吓,以至于被梦魇困住,何不找太医来瞧瞧?”

宜婳遮袖轻咳两声:“找过了几位太医,挨个开过方子照着吃,却还是没什么起效。”

“那姐姐便将此行权当散心,说不准在此处能歇得好些。”

宜婳点头,又忽地想起什么似地:“对了。”

她顿住步子,郑重其事地正对着昭昭:“那夜,多谢你帮我。”

“回去后,阿母提点我一番,令我一定要同你好好道谢,只可惜这些日子身子不爽,一直没寻到好的时机与你道谢。”

昭昭正想回答,脑海中却骤然出现那夜李行韫同她所说的那句‘在宫中,莫要过于良善’,便是话锋一转。

“姐姐糊涂,分明是妹妹该与姐姐道谢才是,那夜是我于情急之下拉了姐姐的手,想让姐姐帮我,今日想起,便在此多谢姐姐相助了。”

闻言宜婳眸中虽略有狐疑之色,下一瞬却还是扬唇一笑:“还有一事。”

两人又继续走着。

“那日缇淑那个贱人处处针对你,句句都想着将妹妹指认为杀人凶手,甚至还欲挑拨你我,我真真是厌恶此人。”

“幸而如今真是大快人心!”

昭昭诧异:“何故此言?”

“你当真不知此事?”宜婳一脸惊诧。

昭昭摇了摇头。

见昭昭似不在扯谎,宜婳这才解释道:“缇淑不知如何惹恼了陛下,如今她已然被降了妃位,从今以后便只是个答应了,甚至还被陛下禁足于宫中整整三月。”

昭昭还真不知道此事,李行韫愣是一点风声都没透给她和沁宜轩的人。

李行韫这是在帮她出气?

“我还以为是妹妹的手笔呢。”宜婳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发现的嫉恨之色。

若与许苕无关,那么缇淑被处置便是陛下一人的意思,难道陛下当真那么宠爱这个许苕么?由此竟甘愿动了世家大族缇家的根气?

她头一回对许苕产生了一种心慌的感觉。

“你们都给本公主小心些,莫要把皇兄送我的小玩意儿碰坏了。”

前面不远处一身着鹅黄衣裙的小女娘正抱着臂指挥着内侍搬东西。

宜婳登时脸色霎变,忍不住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昭昭侧身看她,想起上次中秋夜宴宜婳险些殿前失仪便是因为这云华公主。

“参见公主殿下。”

饶是心中再有不愿,宜婳还是得规规矩矩与昭昭一同,朝着李元苓行礼。

李元苓径直忽略了宜婳的存在,只看向了昭昭,声音娇纵:“你便是蕙姬,中秋夜宴上被构陷那位?”

昭昭稍稍抬眼,近些才看清公主的容貌和衣着。

今日一身鹅黄交襟腊梅纹软缎罗裙,衬得小女娘脆生生的娇嫩俏皮,好一张标致的鹅蛋脸,蛾眉皓齿,杏眼圆润。

“确是妾身。”

“你叫什么?”李元苓将行礼的昭昭扶起,又问道。

“妾身名许苕,字怀兰。”

李元苓浅笑,唇角隐有梨涡:“怀兰可是兰苕之意?”

“正是。”

“倒真是个好名字,以后你见我便不必谦称。”

昭昭看着李元苓有些不解。

李元苓眸光明亮:“中秋那夜,你面对他人流言蜚语竟能镇定自若,临危不惧,颇有一番风骨之姿,我很是敬佩于你。”

昭昭受宠若惊:“公主谬赞。”

李元苓眉开眼笑,牵起昭昭的手:“我那新得了些新奇的玩意儿,领你去瞧瞧?”

昭昭略显迟疑地偷偷看向脸色不太好的宜婳,却是被李元苓直接拉走。

见两人背影渐远,身后宫女才匆匆上前搀扶起仍旧持着行礼姿态的宜婳。

此刻她脸色极差,唇线紧绷,眸色凶狠,却是一句话也未讲,更显得尤为可怖。

......

“怎么样?”李元苓摊开手,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昭昭见眼前一箱接着一箱的打从别国进贡而来的各类新奇物什,不禁有些眼花缭乱。

李元苓对昭昭这幅反应很是满意,她拍了拍昭昭的肩而又坐到案前:“看上什么,便就拿去。”

昭昭摇了摇头,跟着李元苓坐在案前:“都是陛下送给公主的心意。”

闻言李元苓面露苦恼之色:“其实皇兄赠我这些个物什我心下是开心的,可我总觉得皇兄还是拿我当小孩看。”

“我分明都要及笄了,还是送我小孩子玩的玩具。”

昭昭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听见李元苓道:“我知道皇兄操劳国事很是费心费力,身为公主的我也想为皇兄分担,可……”

李元苓顿了顿,便不再讲下去了,神情颇有些落寞之意。

“会有的。”

李元苓困惑,抬头看向昭昭。

昭昭轻笑,宽慰道:“将来公主会有机会帮到陛下的。”

李元苓点点头,她莫名地相信昭昭所说的话。

屋内沉静片刻。

昭昭对上李元苓的眸色,开口问道:“公主可是与宜姐姐有过误会?”

李元苓眉头一蹙:“误会?”

她轻轻嗤笑一声:“那倒是谈不上误会。”

“我分明是厌恶极了她。”李元苓语气愤慨。

昭昭就这般静静坐在案前听着李元苓娓娓道来。

“第一次见到宜婳,大抵还是在我阿爷尚在之时。”

“那时宜婳父亲还并非尚书郎,身份不如现今有分量,但因向阿爷请旨宜婳入宫给我与几个阿姊伴读,宜婳才有了机会进了后宫住一段时日。”

“原先我对她没什么印象。”

“可那日,我瞧见了她跟在我几个阿姊身后去欺负皇兄。”

“我那几个阿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小便仗着自己年岁大,母妃家族势强欺压于我,她们这般作恶,想来不只欺压我一人。”

“果不其然,我便好几次目睹她们围着皇兄。”

“可我没想到,宜婳竟也跟着阿姊们一起。”

“我找到她,问她是否被逼迫,可她却是表情轻蔑地否认被逼迫。”

“她是自愿与阿姊们一同欺凌皇兄。”

李元苓此话一出,昭昭便是心头一震,宜婳曾欺辱过李行韫?

“而我最厌恶宜婳一点的便是如今她竟能跟个没事人一般,毫无愧疚地与皇兄谈及喜欢二字。”

“她究竟凭什么能够一生顺遂,如鱼得水?我不明白。”

昭昭听到这儿有些疑惑:“陛下不是对宜姐姐宠爱有加?”

“宠爱有加?”李元苓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这正是宜婳最令我感到作呕的地方。”

“皇兄怎么可能对那样一个愚笨又充满算计的女娘有旁的情意。”

“皇兄迎她入宫不过是新朝初立,为了稳定尚书郎,稳定朝中局势,皇兄分明从未临幸过她!而那宜婳却能终日演得一出好戏,像是深得皇兄喜爱一般。”

昭昭此刻已然魂不守舍,她竟无意中帮了一个曾欺辱过李行韫的人!

回想中秋那夜李行韫同她说话时的神情,分明一点都看不出任何别的异样。

昭昭忽地之间便想即刻见到李行韫,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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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韫天机
连载中鲤鱼无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