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弯月之谜

梅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

宇文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盯着林峥,盯着这个跪在地上、却挺直脊梁的人,盯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悲悯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臣什么都不知道。”林峥垂下眼,“臣只知道,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有些血,流得再多,也洗不干净。”

“放肆!”宇文弘厉喝,一掌拍在御案上。

案上的茶盏震得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打湿了林峥的衣摆。

但他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宇文弘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从地狱里传来。

“林峥啊林峥,”他走到林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果然……比朕想的,还要聪明。”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林峥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但林峥浑身僵硬,只觉得那指尖像毒蛇的信子,冰冷滑腻。

“你知道吗?”宇文弘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低语,“朕最喜欢聪明人。但最讨厌的……也是聪明人。”

他的手指下滑,落在林峥脖颈处,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那里温热,鲜活,生命的律动清晰可感。

“因为聪明人,总喜欢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宇文弘的指尖微微用力,“而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林峥闭上眼。

他感觉到脖颈处的手指在收紧,虽然很轻,但威胁的意味十足。他能闻到皇帝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像血。

“陛下要杀臣吗?”他问,声音平静。

宇文弘的手顿了顿。

“杀你?”他笑了,“朕为什么要杀你?你可是朕的‘臻妃’,朕疼你还来不及。”

他说着,手指松开,转而握住林峥的手腕,将他拉起来。

力道很大,林峥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肋下旧伤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

他闷哼一声。

宇文弘察觉到了,目光落在他腰侧:“伤还没好?”

“好不了了。”林峥淡淡道,“太医说,蚀骨香的毒已入筋骨,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蚀骨香……”宇文弘重复这三个字,眼神深了几分,“虎跳峡那一箭,朕也很遗憾。”

遗憾。

林峥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真遗憾,还是……早有预谋?

“陛下,”他忽然问,“您可曾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让梅家铸那三千支毒箭。”

宇文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林峥,眼中杀意暴涨,握着林峥手腕的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谁告诉你的?”他声音冰冷如铁。

“没有人告诉臣。”林峥忍着痛,迎上他的目光,“是臣自己猜的。梅家‘血梅印’,冬至九瓣——那是先帝下旨让梅家铸箭的年份。那些箭铸好了,梅家却灭了门。箭失踪了,二十年后重新出现,射向了北境军的少将军。”

他一字一句:“这一切,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像……有人刻意安排。”

宇文弘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彻底看穿、彻底撕下面具的愤怒。

他猛地将林峥按在御案上,案上奏折、笔墨、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林峥的后腰撞在案角,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林峥,”宇文弘俯身,双手撑在案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足够朕杀你十次?”

“臣知道。”林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情绪,“但陛下不会杀臣。”

“为何?”

“因为陛下还需要臣。”林峥缓缓道,“需要臣活着,做给天下人看——看陛下如何厚待功臣,如何仁德宽厚。也需要臣……守着这宫里的秘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梅嫔娘娘,守着那个秘密,守到死。”

梅嫔。

宇文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盯着林峥,盯着这个被他压在身下、却依旧不肯屈服的人,盯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容。

良久,他忽然松了力道。

林峥滑落在地,扶着御案才勉强站稳。肋下的伤疼得厉害,额角渗出冷汗。

宇文弘后退两步,跌坐在龙椅上,抬手遮住眼睛。

烛火跳跃,将他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你很像她。”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像谁?”

“梅嫔。”宇文弘放下手,眼神空茫,“她也喜欢这样看着朕——不跪,不求,不哭。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可她不明白,有些事,问明白了,只会更痛苦。”

林峥看着他,看着这个卸下帝王面具后、只剩一片荒凉的男人。

“陛下,”他轻声问,“梅嫔娘娘……真的是病逝吗?”

宇文弘沉默。

良久,他缓缓抬起左手,撩起衣袖。

手腕露出来。

烛光下,那道弯月形状的伤疤清晰可见——不是刀伤,是烫伤。疤痕狰狞,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这道疤,”他声音嘶哑,“是朕十岁那年,自己烫的。”

自己烫的。

林峥心头一震。

“为何?”

“因为有人告诉朕,这道胎记不祥。”宇文弘看着那道疤,眼神恍惚,“说它会害死朕,害死母妃,害死所有人。所以朕用烧红的烙铁,把它烫掉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着血。

“可烫掉了胎记,也改变不了朕的血脉。”他抬眼,看向林峥,“改变不了朕身上,流着梅家的血。”

承认了。

他承认了。

林峥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梅家灭门……”

“不是朕做的。”宇文弘打断他,声音冷下来,“那时朕才十岁,能做什么?是先帝,是那些忌惮梅家势力的大臣,是……所有想借玉玺案铲除异己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峥。

“但朕确实……袖手旁观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朕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知道梅家会死,知道母妃会死。可朕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因为朕知道,只有这样,朕才能活下来。”

才能活下来。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林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平阳那句话——**这世道,专欺负怕的人。**

皇帝也怕过。

怕死,怕失去皇位,怕身上的秘密被人知道。

所以他用无数人的血,铺了自己的路。

用梅家的血,铺了登基的路。

用谢家的血,铺了掌权的路。

用北境军的血……铺了什么路?

“虎跳峡那一箭,”林峥问,“也是陛下安排的吗?”

宇文弘转身,看着他。

“不是。”他答得干脆,“朕若要你死,不必用毒箭。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有的是法子。”

他说的是实话。

林峥信了。

“那是谁?”

“朕不知道。”宇文弘走到他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的冷汗,“但朕知道,有人不想你查下去。有人想让你死,想让北境军倒,想让谢家灭……想把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彻底埋进土里。”

他的手指下滑,停在林峥颈侧。

“林峥,”他声音很轻,“收手吧。有些真相,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林峥看着他,“梅家的人,谢家的人,北境军那些弟兄……他们就白死了吗?”

“他们不会白死。”宇文弘收回手,“但他们的仇,不该由你来报。”

“那该由谁?”

“由朕。”宇文弘一字一句,“由朕这个……流着梅家血的人。”

林峥怔住了。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属于帝王的火焰。

“陛下要查?”

“要查。”宇文弘转身,走回御案后,“但不是现在。现在朝局不稳,江南有灾,北境有患,朕不能动。”

他顿了顿,看向林峥:“所以朕需要你等。等时机到了,朕会把一切都查清楚,还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包括北境军?”

“包括北境军。”

“包括谢家?”

宇文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包括谢家。”

林峥看着他,良久,缓缓跪下。

“臣……愿等。”

“好。”宇文弘扶起他,这次动作很轻,“但在这之前,你要活着。好好地,在这宫里活着。”

他抬手,轻轻抚过林峥肋下伤处。

“这伤,朕会让太医院想办法。蚀骨香的毒,未必无解。”

林峥身体一僵。

宇文弘感觉到了,笑了笑:“放心,朕不会再害你。你是朕的‘臻妃’,朕会好好待你。”

他说着,凑近些,在林峥耳边低语:“但你要记住——今夜的话,出朕口,入你耳。若有第三人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臣明白。”林峥垂眸。

“回去吧。”宇文弘直起身,“天色不早了,该歇了。”

林峥躬身告退。

走到门边时,宇文弘忽然又叫住他。

“林峥。”

他回头。

烛光下,皇帝站在御案后,身影高大,却莫名显得孤独。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他没有戳破最后那层纸?谢他还愿意等?还是谢他……给了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林峥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臻妃”。

皇帝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们成了共谋者。

守着同一个秘密,等着同一个时机。

走向同一个……未知的结局。

回到惊鸿殿时,天已蒙蒙亮。

春棠和福安一夜未眠,见他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公子,您……”春棠欲言又止。

“我没事。”林峥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熹微,将皇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冷梅轩的方向依旧笼罩在阴影里,像一座沉睡的坟墓。

但坟墓里的秘密,已经重见天日。

接下来,就是等。

等皇帝兑现诺言。

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林峥握紧那枚梅花玉佩,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梅嫔娘娘,他默默道,您听见了吗?

您的孩子,终于……愿意面对了。

虽然迟了二十年。

但总好过,永远不面对。

窗外,有鸟雀飞过,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棋,终于走到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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