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太后缓缓开口:“好一曲《梅花三弄》……哀家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琴了。”
她看着梅清客:“你姓梅?”
“是。”
“江南梅家?”
梅清客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后……还记得梅家?”
“记得。”太后轻叹,“梅家的梅花烙,哀家年轻时,曾见过一次。那烙在一柄剑上,剑名‘寒梅’,是先帝的佩剑。”
寒梅。
先帝的佩剑。
林峥心头一跳。
“可惜,”太后摇头,“那柄剑,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梅清客声音微颤。
“玉玺案后,就不见了。”太后看着他,“连同那柄剑一起失踪的,还有……梅家满门。”
话说到此,意思已明。
梅清客沉默了。
他跪地,深深叩首:“草民……代梅家,谢太后还记得。”
太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不忍。
“起来吧。”她摆手,“今日是哀家寿辰,不说这些。你琴艺好,哀家喜欢。来人,赏。”
宫人端上赏赐。
梅清客谢恩退下。
经过林峥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极短暂的一顿,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林峥看见了——他袖中滑落一样东西,落在林峥脚边。
是一枚梅花玉佩。
和林峥怀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峥迅速拾起,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花蕊处那点朱砂,红得刺眼。
他抬眼,看向梅清客离去的背影。
青布儒衫,清瘦挺拔,像一株风雪中的梅。
故人。
原来这就是平阳说的“故人”。
梅家的人。
还活着的人。
宴席散后,林峥没有立刻回宫。
他在慈宁宫外的小径上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梅清客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见林峥,他微微颔首。
“林公子。”
“梅先生。”林峥取出那枚玉佩,“这是……”
“家姐的遗物。”梅清客的声音很轻,“她入宫前,留了两枚。一枚随身带着,一枚……留给了我。”
家姐。
梅嫔。
林峥心头一震:“你是……”
“梅清客,梅家第三子。”他抬眼,看着林峥,“梅嫔,是我长姐。”
梅家第三子。
当年梅家灭门,七十三口,无一幸免。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年梅家大火,”梅清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因外出访友,逃过一劫。回来后,只见到一片焦土。从那日起,我就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活下来,只为一件事——查清真相,为梅家报仇。”
报仇。
林峥看着他清瘦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刻骨的恨。
“梅先生今日来,不只是为抚琴吧?”
“是。”梅清客点头,“苏公子找到我,说宫中有人在查梅家旧案。我本来不信,但见了公子……我信了。”
“为何?”
“因为公子眼里的火。”梅清客看着他,“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子可知,梅家灭门前三个月,长姐从宫里寄回一封信?”
林峥点头:“看过。”
“那公子可知,信中所说‘腕间有弯月疤’的人,是谁?”
林峥沉默。
梅清客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陛下。”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梅先生不恨陛下吗?”林峥问。
“恨。”梅清客答得干脆,“但他也是长姐的儿子,是梅家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我恨他袖手旁观,恨他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但……我不能杀他。”
他顿了顿:“所以我只能查。查当年到底是谁主导了这一切,查玉玺案的真相,查那三千支毒箭的下落。”
“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一些。”梅清客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当年参与玉玺案审讯的官员名单。其中三人,在梅家灭门后一年内,相继‘病故’。但他们的家人,却都在江南置办了产业,富甲一方。”
名单。
林峥接过,快速扫过。
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有些他听过,有些没有。但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瞳孔骤缩——刘墉。
虎跳峡遇袭时,北境的监军,就叫刘墉。
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刘墉……”林峥指着名字。
“他还活着。”梅清客声音冷下来,“现在是北境监军,陛下的人。”
陛下的人。
林峥握紧了名单。
如果刘墉是当年玉玺案的参与者,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如今是北境监军……
那虎跳峡那一箭,会不会……
“梅先生,”林峥抬眼,“你可知道,梅家铸的那三千支毒箭,现在在哪儿?”
梅清客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些箭的图纸,长姐临死前,交给了另一个人。”
“谁?”
“平阳长公主的生母——先皇后。”
先皇后。
太后的儿媳,平阳的母亲。
林峥心头一震。
所以平阳手里有钥匙,有线索,是因为她母亲……也参与了?
“先皇后为何要拿图纸?”
“为了保护长姐的儿子。”梅清客苦笑,“先皇后仁慈,知道长姐怀了皇子,知道有人要害她,所以拿了图纸,想作为筹码,保那孩子一命。”
他顿了顿:“但她没想到,长姐还是死了。图纸……也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但可能在平阳手里。
或者……在太后手里。
林峥深吸一口气。
这局棋,果然牵扯了太多人。
先帝,先皇后,太后,皇帝,梅家,北境军,谢家……
所有人的命运,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梅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他问。
“继续查。”梅清客看着他,“苏公子答应帮我,沈太医也在暗中相助。现在,又有了公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梅家的冤屈,或许真有昭雪的一天。”
林峥点头:“我会尽力。”
梅清客深深一揖:“多谢公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林峥站在原地,良久。
掌心的梅花玉佩,还带着梅清客的体温。
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在这深宫里,顽强地,跳动着。
回到惊鸿殿时,已是深夜。
春棠和福安已经歇下,殿内只留了一盏灯。林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想写点什么,却久久落不下笔。
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
沈言卿温润的眼,苏晏妖娆的笑,梅清客清瘦的背影,平阳坚定的手,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每个人都在帮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他,该信谁?
该……走向谁?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三下。
林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面容清冷,在月光下像一尊玉雕。
是谢云舒。
他瘦了,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看见林峥,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林公子,”他轻声说,“别来无恙?”
林峥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在江南吗?
“谢公子……”他喉咙发紧。
“苏晏派人接我回来的。”谢云舒翻窗而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他说,宫中出了个‘梅清客’,弹得一手好琴,像极了我。我不信,便回来看看。”
他走到林峥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瘦了。”
林峥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关切,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该回来。”他声音沙哑,“太危险。”
“危险?”谢云舒笑了,“这宫里,何处不危险?”
他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林峥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我听说,你在这里。”他声音很低,“听说你在查梅家的案子,听说你有了新的执念,听说你……不再是一个人。”
指尖温热,带着谢云舒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墨香。
林峥没有躲。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清冷孤高、如今却为他冒险回来的人,心头那片冰冷的荒原,忽然裂开一道缝。
有光照进来。
“谢云舒,”他轻声问,“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谢云舒看着他,良久,缓缓道:“为了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六个字,像六颗火星,落在林峥心上,燃起一团温暖的火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有光。
“谢谢你。”他说。
谢云舒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
“不必谢。”他收回手,“我只是……不想再逃了。”
不想再逃了。
林峥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用“死”来逃避的人,如今却主动回来,踏入这漩涡中心。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留在宫里。”谢云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苏晏会安排。梅清客那边,也需要人接应。”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林峥:“至于你……继续做你的‘臻妃’。陛下那边,既然达成了共识,就好好利用。”
利用。
林峥点头。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谢云舒翻上窗台,“记住,我不是谢云舒了。从今往后,我叫……梅清音。”
梅清音。
梅家的清音。
林峥看着他,看着他白衣胜雪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
像一场梦。
但掌心的温度还在。
那枚梅花玉佩,还静静地躺在桌上。
像一颗种子。
埋在土里,等待发芽。
等待开出,血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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