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个装断续膏的木匣,这次直接递到林峥面前。
“这药,公子收下。不是示好,是投资。”
林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抚琴的手,也是一双……执棋的手。
“投资什么?”他问。
“投资公子能活下来。”谢云舒声音很轻,“投资公子有朝一日,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到那时,今日这份‘投资’,或许能换来他日一份‘回报’。”
很现实的交易。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虚伪客套,直白得让人心惊,却也……让人安心。
至少,你知道对方要什么。
林峥接过木匣。
匣子很轻,里面装的药膏或许真的有用,但更重的,是这份交易背后的意义。
“谢公子想要什么回报?”他问。
“现在说还太早。”谢云舒收回手,“等公子真的站稳了,我们再来谈价码。”
说完,他微微颔首:“话已说完,告辞。”
“等等。”林峥叫住他。
谢云舒转身。
“昨日宴上,”林峥缓缓起身,“我说谢公子的琴音‘不染尘俗’,是实话,却也不是全部实话。”
谢云舒挑眉。
“琴音如人。”林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谢公子的琴,清冷高绝,不染尘俗——但这‘不染’,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刻意为之?”
谢云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峥看见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类似痛楚的东西。
“林公子,”谢云舒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林峥点头,“但既然要交易,总得知道对方的底牌,值不值得冒险。”
“那公子觉得,”谢云舒看着他,“我的底牌,值得吗?”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的对视,比刚才更久,也更深。
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春日的风穿过半开的窗,带来海棠花的香气。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良久,谢云舒先移开视线。
“断续膏每日敷一次,配合太医院的汤药,半月内可见效。”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公子保重。”
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苏晏昨夜来过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林峥眼神一凝。
“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谢云舒微微侧脸,日光在他轮廓上勾出一道清冷的边,“但公子最好记住——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惊鸿殿的墙。”
说完,他推门而出。
白衣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峥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木匣。
匣子很轻,但此刻却重得像一块铁。
苏晏夜探,皇帝知晓。
谢云舒来访,皇帝是否也知晓?
还有沈言卿、太后……这宫里每一双眼睛,每一对耳朵,都可能在暗处盯着,听着。
他走到窗边,看向院中那株海棠树。
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开得热闹,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丽嫔曾在这树下起舞。
然后,病故了。
林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他转身,走到那个装着软弓的箱子前,蹲下身,拿起那把镶金嵌玉的玩具。
弓身轻得可笑。
他握着弓,走到殿中央,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缓缓拉开弓弦。
动作标准,姿态娴熟,是千锤百炼过的姿势。
只是手里这把弓,拉满了也没有半分力道。
但他依旧拉满了,维持了三息,然后缓缓松开。
弓弦弹回,发出轻微的嗡鸣。
“春棠。”他开口。
屏风后的春棠连忙走出来:“公子。”
“把这套骑射装具收起来,摆在偏殿最显眼的位置。”林峥将弓放回箱中,“陛下赏的,要时时看见,时时感念。”
“是。”
“还有,”林峥看向窗外,“你去打听一下,宫里可有懂修缮的匠人。就说惊鸿殿年久失修,有几处窗棂松动,想请人来加固加固。”
春棠一愣:“窗棂?奴婢瞧着都好好的……”
“我说松了,就是松了。”林峥打断她,“记住,要悄悄地打听,不要惊动内廷司。”
春棠虽然不解,还是应下:“奴婢明白。”
“去吧。”
春棠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下林峥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蘸饱墨汁,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有鸟雀飞过,影子投在纸上,一晃而过。
林峥忽然笑了。
他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棋**。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然后他换了一支细笔,在这个“棋”字周围,画了四个圈。
第一个圈里,写了个“谢”字。
第二个圈,“苏”。
第三个圈,“沈”。
第四个圈,“皇”。
四个圈,围着中间那个“棋”字,形成一个微妙的包围。
林峥放下笔,看着这张纸。
棋局已开。
他是棋子,也是棋手。
而这场棋,赌注不是胜负,是生死。
他伸手,轻轻拂过纸上那个“皇”字,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墨。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走到烛台边。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墨迹、圈圈、名字,一一吞噬。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林峥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宫墙上,夕阳西下,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血色。
更远处,北境的方向,天空是苍凉的铁灰色。
他再也不能纵马驰骋了。
但至少,他还能下这盘棋。
而且,要下得漂亮。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春棠回来了。
“公子,”她低声禀报,“奴婢打听到了,西六所那边有个老匠人,姓鲁,手艺极好,就是性子孤僻,不爱与人往来。奴婢已托人递了话,他说明日午后有空。”
“好。”林峥点头,“明日你亲自去接他,走后门。”
“是。”
春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咱们殿里的窗棂……真的需要修吗?”
林峥转身看她,眼神深不见底。
“窗棂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要让别人知道——惊鸿殿的窗,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
“而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紧……”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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