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肃起身,却没有坐,依旧站着,脊背挺直如松:“在末将心里,将军永远是将军。”
林峥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认出我的?”
“将军入宫……的事,朝中尽知。”程肃声音苦涩,“末将虽已调离兵部,但北境的兄弟,都记挂着将军。”
“调离兵部?”
“是。”程肃点头,“半年前调任礼部,任祠祭司主事——专管天下寺庙道观的香火供奉。”
林峥明白了。
所以程肃今日出现在大相国寺,不是巧合。
“你特意等我?”
“末将听闻将军每月初一、十五会来上香,已在此等候两月。”程肃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这是北境几位旧部托末将转交的,他们……不便入京。”
林峥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军中……现在如何?”
程肃沉默片刻,声音更低:“老侯爷仍在北境坐镇,但陛下已派了新的监军,姓刘,手段……不太干净。军中将领多有调换,从前跟着将军的那批人,大半被调往闲职,或派去驻守偏远要塞。”
鸟尽弓藏,从来如此。
林峥握着信,指节微微发白。
“兄弟们……”他顿了顿,“可还安好?”
“都好,只是……”程肃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们都想问将军一句——为何?”
为何不争?
为何甘愿入宫?
为何……就这么认了?
林峥闭上眼。
为何?
因为那一箭上的蚀骨香,因为皇帝的猜忌,因为镇北侯府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因为北境数十万将士不能再因他一人而受牵连。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程肃,”他睁开眼,声音很轻,“替我带句话给兄弟们:好好活着,守好北境。其他的……不必再问。”
程肃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深深一揖。
“末将……遵命。”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将军,”他没有回头,“宫里……很凶险吧?”
林峥没有回答。
程肃也不需要回答。
“末将虽在礼部,职位低微,但大相国寺这边,还能说上几句话。”他声音很轻,“日后将军再来,若有什么事需要办,或有什么话需要传……末将会在。”
说完,他推门而出。
竹影摇曳,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林峥坐在原地,良久未动。
手中的信被握得温热。他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写满了名字——都是北境军中将领,从偏将到校尉,足有二十余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没有文字,没有落款,只有这些名字和手印。
但林峥看懂了。
这是誓约。
是哪怕天各一方,依旧生死相托的誓约。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名字,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烧完了,就没人能拿这个做文章了。
但那些名字,那些手印,已经刻在他心里。
窗外的竹声更急了,风大了起来。
林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御林军巡逻的身影。更远处,大雄宝殿的檐角在树梢间露出一角,钟声又响了。
该回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转身走向门口。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异常安静。
春棠和福安都察觉到林峥情绪不对,不敢多言。御林军护卫在前后,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单调而沉闷。
路过西市时,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林峥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市上车水马龙,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戏。
这才是人间烟火。
而他,正离这烟火越来越远。
马车驶入宫门时,日头已偏西。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市井喧嚣彻底隔绝。
回到惊鸿殿,春棠伺候林峥更衣。刚换下外袍,殿外就传来通报——
“谢公子到。”
来得倒快。
林峥整了整衣襟:“请。”
谢云舒依旧是一身白衣,进门时带进一缕淡淡的墨香。他目光在林峥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公子今日气色不错。”
“托谢公子的药。”
两人对坐,春棠奉上茶后退下。
谢云舒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大相国寺的香火,可还灵验?”
“心诚则灵。”
“也是。”谢云舒放下茶盏,“不过公子下次再去,或许可以绕过后山的那片竹林。”
林峥抬眼。
“竹林深处有口古井,井水甘冽,寺中僧人常去取水。”谢云舒语气平淡,“但那里地势隐蔽,若有人想与公子‘偶遇’,倒是方便。”
话里有话。
林峥看着他:“谢公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谢云舒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小宴,只请了几个人。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林峥接过请柬。素白的纸面,墨字端庄,确实是太后的手笔。
“太后为何……”
“太后礼佛,听说公子今日去大相国寺为将士祈福,很是欣慰。”谢云舒打断他,“所以想见见公子,聊聊天。”
聊聊天。
这三个字从谢云舒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简单。
“除了我,还有谁?”
“我,苏晏,沈言卿。”谢云舒顿了顿,“还有……平阳长公主。”
平阳长公主,皇帝的胞妹,先帝最小的女儿,今年不过十八岁,却已是两次守寡。第一次嫁去漠北和亲,不到一年夫婿战死;第二次指婚给镇守西南的老将,结果老将军在婚途中突发恶疾身亡。
从此京中流传,平阳公主命硬克夫。
她常年住在宫外的公主府,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长公主怎么会……”
“长公主前日回宫小住,太后留她在慈宁宫说话。”谢云舒站起身,“话已带到,公子好生准备。长公主她……性子有些特别,公子见面时,多担待。”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林峥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请柬。
太后,长公主,……
这场小宴,恐怕不只是一场简单的“聊天”。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处宫殿在宴饮。
林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落不下笔。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山雨来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响起雷声。
春雷滚滚,由远及近。
真的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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