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如今更笃定两人关系不凡了。这样的默契人海茫茫有几个人会有?
祝安望着那根盲杖很快脱离简臻手心,变成了竖直的,被季葭紧紧握着。
这个盲人姐姐从坐在车上开始一直到刚才都表现得不悲不喜,很平静,也是现在,脸上的表情才有了崩裂的痕迹,这种感觉让人不自觉多了几分探究。
简臻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注视与观察视线向来敏感,她能看出来祝安如今正在打量她们,但重心始终还是在季葭身上。
她远望一眼前方的大部队,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的吧,不跟着队伍走,总停在这里像什么话。”
祝安顺了下自己被风吹乱的额发,唇角微微扬起,游刃有余般回应简臻算不上教导的话:“我们早就有分工了,强哥队伍去留守老人家问候,我们所在队伍负责其他类型。”
简臻不明白三下乡的含义,只认为是简单的学校活动,事实上这样的理解完全没问题。每个人的理解不同,行为动机也会完全不同,有人是为理解基层生活,为自己的未来做铺垫,有人是为学校综合素质评价分数,只为社会实践的一部分。
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什么样的行为,总体都要一个理由支撑。
祝安呢,她身边的朋友呢,那些被镇民称作是精英的所有人呢?
简臻明白,精英是相对而言,在滇南小镇这个连一所正经高中都没有的地方,大学生的出现是完全新奇的事情。不仅仅因为这里落后,这里闭塞,更多只是因为迁出的人从没想过回来。
这里之所以闭塞,硬性条件上,思想风气上,是因为一切流动的进步可能性早就被抹杀,像是无法通电的白炽灯泡,挂在摇摇欲坠的房梁,连修建一条新的盲道,都需要迂回一个个盘龙弯道。
川流不息的河水都无法承受干涸的天气,原本未经历潮湿的沙漠只会让黑白无常吐鬼脸来回摆动。
祝安带着方芳走远,留下两条瘦削的少女的背影。
季葭在一边沉默着,手上的力气松了松,挪着步子往前走,像是无目的。
“她们先去的李奶奶家,她儿孙三年没有回来了,如今也没有任何消息从外地传过来。”简臻立在她的左手边,跟着一块往前,只偶尔会用余光瞥一眼对方。
之所以还是不选择用明目张胆的方式看,一方面是简臻不希望季葭一会耍赖又要她牵着时候自己反应太快,另一方面是,不想要太相信这个曾经代表着欺骗与隐瞒的人还有所谓改进空间。
人心的恶经不起推敲,她不认为两年的时间对方就洗心革面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同时,她也完全没有准备好再度迎接对方回归到自己身边。有些关系,靠得太近了是一种折磨,尽管带着无穷的吸引力。
走到李奶奶家门口,没有看见祝安和方芳,率先冲进视线里的是李奶奶的旧轮椅,上面没有人。
简臻心道不对。
她连忙跑进卧室,看见了摔在地上的李奶奶,老人头发花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骨瘦如柴的身体发着抖,然而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着——
“幺儿……幺儿……”
“想……”
“回屋里头……”
简臻喉头梗住,干涩的眼眶里盘旋着泪迟迟未落,她勉强着自己步步迈进,在距离老人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用着小时候简静示范过的哄小孩方式拍掌。
唱起歌谣:“幺幺乖乖睡……”
老人的动作停下来,缓缓地转身,却迟迟没有接下句。
她看见了简臻,看见了季葭。
一个女孩带泪花,一个娃娃站在原地不说话,空气又静又乱,没有旁人的生活适应了很久,胡乱说话也没有人嫌弃,念叨也不会有人回应。
简臻扯着嘴角笑了笑,说:“奶奶,我扶你起来吧,地上凉,又脏,一会李大哥看见又得怪你埋汰了。”
李奶奶如今的状态很像是简臻曾在陈奶奶身上看到过的阿尔兹海默症,表情麻木茫然,像是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老人家听见简臻说的“李大哥”瞬间清醒了一些,她在地上爬了一步,抓着简臻的衣角,嘴唇哆嗦着:“幺儿?他要来啊,他好久没回这屋里头了……”
简臻半蹲下身子,用了些力气将老人家从地上抱起,越过门槛,回到客厅。
李奶奶被她安置在轮椅上,眼神还是涣散着的,似乎一直没有聚焦。
室内的摆设很陈旧,大部分还是上个世纪的红漆家具,不少木桌、木柜都布满了划痕,发霉的墙壁上几只爬虫钻来钻去,无孔不入。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潮湿气,很难想象,在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老人依靠着轮椅和拐杖等着孙儿一年又一年,如今已经第三年。
季葭颠覆了以往沉默到底的性子,小心翼翼地用盲杖敲击地面,摸索着走到老人身边,轻声唤了一声:“奶奶,我在滇中城遇到过李大哥。”
或许这个消息等的太久太久,以至于忽然听到第一反应是怀疑与否定。
李奶奶轻轻摇头。
这样的回应只有简臻能看到,季葭全然不知,还在接着说——
“李大哥只是生意太忙,还托我告诉你,等稳定下来就回家接你去城里头过安生日子。”
简臻看见老人的眼眶蓄满了泪,心里像被什么狠狠重击。
刚才老人摔在地上,呢喃着说话时,都没有任何一滴泪。
到这个年纪的人,已经不再习惯用眼泪表达伤痛,因为许多年前就已经洞悉哭泣无法改变任何人的离场,无法挽留任何注定离去的事物。因而还能看见,沁满生活苦酸的眼泪,便变成了刺痛旁人的尖锥。
“幺儿不会来。”她无比笃定,却语气微颤。
季葭感受到了老人的语气,忽而也变得难过,紧了紧自己握着盲杖的手,连叹息都发不出。
是啊,和明知真相为何的人玩欺瞒这一套,恐怕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了吧。
屋外传来一声呼喊。
“简臻姐,季葭姐,我们过来了。”
祝安和方芳两人抱着个锃亮的轮椅,看起来刚拆掉包装。
智能的,可以推滑杆控制移动,整体上也比较结实,与李奶奶现在坐着的这个相比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两人走近,将轮椅放在地面上,随后无比自然地抹了一把额头,擦去了薄汗。
简臻意外地看着她们搬过来的轮椅,忽然明白了这些人是早就有了解过镇民的相应需求的,但她尤其不解的还是她们过来的目的。
关怀老人,正能量传递,随便安上一个名头都可以,但为什么是一群大学生来做。
方芳盯着李奶奶看了会,犹豫着走近,在距离老人一步远的地方半蹲下来,语气温和:“奶奶,我们是过来完成学校里的任务的学生,轮椅是社会慈善机构捐赠的,一会还会有人送给过来米面粮油。”
小姑娘的语气娓娓道来,听来悦耳温暖。
神态也格外认真,和刚才在镇子口与祝安争吵的样子截然不同。
季葭闻声,耳朵动了动。
开始感慨:果然,人还是大有分别的。
李奶奶明显表情愣着,好像还没从祝安的话中回过神,一直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她才缓缓抬起唇角,任由微笑在脸上无所遁形。
她知道,这些孩子都是来关心她的,也知道了,就算儿孙没能归家,还有一份隔着距离的想念带到了身边,即便现在的她没办法分辨这些话里真假的成分,至少她已经开始重新燃起了一份微薄的希冀。
有时候言语传递的份量与温度不用放在天平上称量,只是存在就已经无可拟替。
简臻一直在用余光观察那个站在一边没什么表情的季葭,却又想起过去的对方,于是明了她此刻内心的波涛又扬到了多豪壮的高度。
这个人还是那样擅长伪装。
所以简臻不会戳破。她从地上站起,协同祝安她们将李奶奶抱到了新的轮椅上,老人难得地试探开口。
大概好几分钟,室内传来一声很轻的话。
“你们都是我的幺儿。”
这句话比起“谢谢”两个字来说重了不知多少倍,而老人似乎意识到现在的气氛已经比起自己一个人时轻快了很多,脸上的笑意愈发泛滥。
其实老人要的很简单,不是过度照顾,是温情。
.
祝安和方芳和简臻挥手道别,去了下一家刘奶奶家里,临了还邀请了她们晚上过来一起喝啤酒,说是组织了一场小型的老歌怀旧晚会,现场会分发啤酒饮料,还烤了一些肉。
简臻无法拒绝,季葭也没有回避这样场合的意思。
但现在有一件比较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我还是不喝酒,晚上还要开车。”简臻搬过来两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凳,和季葭并排坐着,看门口快要枯死的柳树。
没人照顾的树也不至于这样干瘪。
还在数柳枝的简臻忽然感觉到肩头一沉,表情瞬间警觉起来。
她缓缓转头,看到季葭柔软的发丝从肩头滑下,一点点地向她靠近。
在视线里晃,随着风一起,卷过来好闻的味道。
“你从不喝酒。”
季葭说的是两年前的简臻。
是。以前不喝,因为贫穷,因为没必要,因为想要清醒着照顾你,因为很多很多。
过去的简臻总能给自己兴趣单一、无聊寡淡的生活找到乐子,于是她带着季葭去芦苇荡抓萤火虫,于是她带着她走过小镇很多路,带着季葭融入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后来发现,这里太小了。
季臻的心里也太小了,以至于除了简臻以外好像再没有任何支撑。这样万万不能,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简臻没有出声回应,也没有推开季葭靠着自己肩膀的头。她只是转过头,再度开始数柳枝。
一,二,三……
有时候或许也应该放过自己。
好久不见……我来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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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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