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众人屏息间，玉瑶长公主李妍款款而入。她身着一袭海棠红织锦拖地长裙，金线绣成的牡丹在裙摆间若隐若现，随着她的步伐宛如活物般舒展开来。高挽的飞天髻上，一支鎏金胡蝶钗振翅欲飞，珊瑚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额间桃花花钿更衬得她肤若凝脂。那双描画精致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眸光如刃，朱唇似血，通身透着不容亵渎的皇家威仪。
两位女官紧随其后。左侧着青色长衫者面容肃穆，步履沉稳；右侧穿靛蓝撒花羽纱裙的虽噙着浅笑，眉宇间却隐现锋芒。三人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
苏珏随众人起身行礼，待长公主入座方才落座。她敏锐地注意到，李妍的目光在扫过众人时，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今日赏花宴，诸位不必拘礼。”李妍执起琉璃盏，声音如珠落玉盘，“听闻苏老将军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孙女，本宫特意下了帖子。”她眼波流转，“不知是哪位佳人？”
苏珏从容起身，行至殿中盈盈下拜：“臣女苏珏，见过长公主。”
李妍眯起凤眼，忽然轻笑一声：“本宫原以为苏家小姐定如两位公子般谪仙之姿，看来兄妹终究有别。”她指尖轻叩案几，“不过倒也清秀可人，可曾读过书？”
殿内霎时一静。这番明褒实贬的话，任谁都听得真切。
苏珏却连嘴角的弧度都未变：“略通文墨，让长公主见笑了。”她低垂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锋芒——这玉瑶长公主请她过来不是来示好，而是来示威的。
李妍听她这么说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就让她回自己的座位了。
苏珏落座后关桐悄悄地凑近她，朝她小声说道：“刚才长公主那么说我都忍不住要站起来为你说话了，没想到你还能忍住。”
苏珏只是给了关桐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没有说话。
李妍执起团扇轻摇，鎏金护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光。“今日雅集，依旧以抽签为戏。”她眼尾微挑，示意侍女捧上青玉签筒，“签尾朱砂书数者，需献艺助兴。本宫与两位先生择其优者，赐千宝阁所制花蝶翡翠头面一副。”
话音未落，已有侍女将鎏金托盘呈至案前。那套头面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盈盈碧色，翡翠雕琢的蝶翼薄如蝉纱，花蕊间缀着的珍珠随着托盘轻颤而微微摇曳。这般灵动的工艺，恰合少女娇艳——纵是坐在末席的苏珏，也能看清那翡翠透出的莹润水光。
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惊叹。千宝阁这三字使得原本缩在角落的裴玲玲都不自觉直起了腰。这家专供皇室的珍宝坊，莫说寻常贵女，便是郡王府的姑娘们也要逢年过节才能得一件。
抽签开始后，厅内如煮沸的水般躁动起来。时而有人抽到空签长舒一口气，时而传来少女懊恼的轻呼。苏珏垂眸摩挲着青玉签筒冰凉的纹路，直到最后才抽出自己的那支——素竹无饰，幸得免试。
而坐在她身边的关桐可就没有她那么幸运了，当她看到签的尾端是红色时差点忍不住要把手中的签折断。而好巧不巧的，坐在苏珏另一边的杜音也抽到了红色的签。
关桐看着苏珏手中那干干净净的签一脸羡慕地说道：“你竟然没抽到。要不你和我换吧？”
“苏姐姐千万别答应。”裴玲玲不知何时凑近，杏眼里盛满狡黠，“去年关姐姐的剑舞叫人念念不忘呢。”她说话时鬓边绒花轻颤，活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苏珏看了裴玲玲一眼，随后又看向关桐，朝她耸了下肩，送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关桐则是眯着眼看着裴玲玲，咬着牙说道：“裴玲玲。”
裴玲玲重新落座，对她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请中签者入席。”李妍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瓢冷水浇在鼎沸的油锅上。原本喧闹的大厅霎时寂静，十五位贵女鱼贯而出。
这十五个人中苏珏也就只认得三个人，关桐，杜音，还有她刚刚认出来的李筱绡。
李妍的鎏金护甲轻轻叩击案几，目光如游丝般掠过场中众人，忽而停在末席。“咦？”她朱唇微启，尾音上扬，“今年尽是些熟面孔，未免乏味。”羽睫轻抬，视线如箭矢般直指苏珏，“苏小姐不妨也来助兴。”
这结果早在苏珏预料之中。她缓缓起身，裙裾纹丝未动，步履从容得仿佛只是去折一枝春桃。
苏珏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倒是让有些人对她刮目相看。
“看来苏小姐胸有成竹。”李妍指尖缠绕着璎珞流苏，忽然轻笑，“不如压轴出场，免得……”她故意拖长声调，“珠玉在前，瓦砾难鸣。”
字字带刺，却未能穿透苏珏平静的面容。少女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听不懂话中机锋。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倒让李妍索然无味地摆了摆手。
开场几位贵女的琴画诗书如温吞水般乏味，席间隐现哈欠声。直到第八位的杜音拨动琴弦——
“铮”的一声裂帛之音，霎时惊散满室慵懒。苏珏虽不通琴艺，却见那十指翻飞间竟幻出金戈铁马。琴弦震颤如战鼓，时而似箭雨破空，时而若万马齐喑。最后一个泛音未尽，李妍已不自觉前倾了身子。
在杜音回到自己的位置后苏珏向她道了一声发自内心的赞赏，杜音听了后则是朝她大方地笑了下，但苏珏能从她那比之前还要亮上几分的眼眸中看到一种骄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杜音的琴音，在她后面上场的几位不但没有被杜音那一曲的气势所压制，反而有种遇强则强的感觉，水平与最开始表演的那几位不知道高了多少，也因为她们，李妍脸上的笑容才多了起来。
关桐抽到了倒数第二位上场，而好巧不巧的，最后一位上场的竟是李筱绡。在关桐走上去后大家自然猜到了李筱绡是最后一位。而一想到这两位的关系，场上有些人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倒不是因为她们知道两人究竟有过什么样的过往，而是她们几乎可以确定关桐表演完一定少不了李筱绡的一顿冷嘲热讽。
而事实证明这些人的猜测是对的。
关桐表演的是舞剑，她还叫了杜音帮她弹奏刚才她弹过的那首曲子。
苏珏一直都知道关桐不同于其他的闺门女子，因为出身将门，所以她从小习武并且热爱武术。但是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当苏珏看到关桐拿起了她自己带来的那把青蛇剑时，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种平时看不见的光，那是自信，是意气风发，是势不可挡。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鲜活许多，仿佛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关桐。
而在关桐拿出青蛇剑时苏珏的余光恰好瞥到了她对面的李筱绡，她注意到了李筱绡越变越难看的脸色，一脸阴沉地盯着关桐手中的青蛇剑。
关桐起势的刹那，杜音的琴声恰如银瓶乍破。少女腕转青锋，寒芒织就漫天星河。每一个腾跃都挟着破空之声，剑尖挑起的弧光仿佛能割裂晨雾。
满座贵女不自觉地后仰，绢帕掩唇。当最后一式“白虹贯日”收势，剑尖垂露恰好滴在青砖缝间——那是关桐方才故意溅起的茶汤。
死寂中，李筱绡突然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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