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珠的戏份杀青了。
没几日，却又赶去见新的剧组。
正式开机是在年后。
但年前，剧组导演说想联合所有剧组成员吃个饭，互相认识，年后也好直接开拍，算是次破冰运动。
姜允珠一早收拾好东西，坐上保姆车，前往吃饭的地方。
剧组选了间专吃海鲜的大酒店。
一进门，就有服务生热情洋溢地笑道：“姜小姐，这边请。”
她从车上下来时没带口罩，剧组吃饭的事已经由导演打过招呼。
她点头笑道：“谢谢。”
这部新剧的演员，姜允珠基本都不太熟。因为是网剧，只能请来些二线明星。但这剧组也有本事，虽都只是小成本制作，却爆了不少剧。
姜允珠到的时候，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人嘛，除了她基本来得差不多。
手表显示时间，十一点半。
饭局定的十二点。
“姜允珠？”
坐在靠门一侧的男人叫张合，是新剧的剧组导演。他注意到了服务生和开门的动作，拍了拍身侧的椅子道：“来，这边坐。”
环视四周，几乎都是生面孔，除了一人。
讲话的氛围稍有终止。
姜允珠的一举一动都成了焦点。
艾莉。
那位德国女明星。
她怎么也在这？哪有适合角色？
姜允珠内心怪异，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泰然地往杯子里倒酒。
虽不知为何用餐时间提前，她仍举着酒杯抱歉道：“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收到的通知是十二点才开始。”
她正对的那位小年轻率先回敬，摆摆手：“嚯，没事没事。”
“十二点嘛，呃，之前确实是十二点。”他和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没再说下去。
不单是他，包括张合在内，所有人都或多或少露出点不自然的神情——哪怕掩饰得很好。
倒是艾莉捂着唇，很轻一笑，用不算流利地中文重复了遍：“姜允珠？”
“是我。”姜允珠应下来，平平静静地望去，漆黑的双瞳里一点情绪也没有，“怎么了？”
艾莉也不说话，只是捂着唇笑。
她笑得很开心，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唇角都快咧到耳朵边。
越是笑，周围人的神情越是别扭。
有人忍不住出声缓解这氛围，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就赶紧吃吧，菜都要凉了。”
“是、是啊，先坐下来吃吧。”
“服务生，再拿份菜单给姜小姐，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姜允珠忙摆手：“不用了，谢谢。这些菜我都吃的。”
他们点的菜不少，将圆桌子叠满了，甚至还上下垒着，明显超过房内人员的食量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许是她的错觉，吃饭时，老觉着附近那些人的目光若有若无投在她身上，像是……怜悯？
剧组的破冰饭局，姜允珠以往也参加过，从没一次像这样僵硬。
张合几乎没说话。
和她对戏的男主演也没来。大家最多就熟识的低头聊两句，不熟的，根本就不会说话。
期间她和艾莉对视了几回。
艾莉都冲她意味不明地一笑。
姜允珠摇摇头，只想赶紧吃完饭回去了。
早知道破冰是这么破的，她压根就不会来。
“姜允珠，你过来一下吧。”
等人走了大半，张合见她也拎包起身时，突然清了清嗓子喊道。然后扯过艾莉，笑眯着眼解释：“这位呢，是艾莉，国际知名明星，我们最大的赞助商推荐来的。剧组里刚好有个角色适合她，你们认识一下。”
不明白导演说这话的用意，姜允珠伸手，冲她礼貌一笑：“您好。”
“以后要在一个剧组里见，”秉持着少结仇的原则，她像以往应对类似事件那样，弯着眉眼道，“多多关照。有不适应、不了解的，都可以来问我。”
艾莉本就比她高了半个头。又穿着双细跟的尖头鞋，站在她面前，垂睫时似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她双手环胸，并没有和姜允珠握手的动作。更甚，往后退了一步，彻底躲开她伸来的手。
还是音调古怪的中文。
她捂着唇笑道：“张导。”
“噢噢，是这样的。”张合搓着手，假装没看见姜允珠伸在半空中的手，拍了拍艾莉的肩膀，“艾莉呢，将饰演我们这部剧的女主角。”
姜允珠的脑子“嗡”地一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头脑里炸开了花。
嘴唇翕动片刻，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口。
张合还在看着艾莉解释：“艾莉她的外形条件是非常卓越的。而且她本人也说了，很喜欢这个剧本，在国外就将原著追读完了——在还原这方面，我相信她是没问题的。”
“而且艾莉和几位大赞助商关系匪浅，对剧组的宣传啊，后期推广啊，作用都非常大。”
艾莉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只是笑，时不时玩弄自己镶钻的美甲。斜眼睨来的目光，骄傲又睥睨。
那她呢？
“这个剧组里，没有适合你的角色了。”
艾莉终于开口。
却是嚣张一笑的胜利者姿态。
姜允珠手不自觉发抖，心脏砰砰跳，火气上涌，片刻后却强行按捺回去。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陷肉中，靠这点刺痛保持理智。
“我们签过合同了。”她看向张合，嗓音不变分毫。
“但这不是还没正式开机吗？”张合说得理直气壮。
见她冥顽不顾，他也不再遮着藏着，加重语气：“艾莉她愿意降片酬进我们剧组，本身粉丝量庞大，能给剧组带来的好处很多。我就直说吧，你的咖位和她差太远了。”
“剧组其他角色确实都订好了，虽然很抱歉，但确实没有合适你的角色了。”
“今天饭局本来都想和你说不用来了，所以饭局改时间的事也没告诉你。还是艾莉好心，说让你过来吃个饭，当面讲也好。”
所以她迟到的原因……是这样？
牙齿用力咬住下唇，嘴里很快有了血腥味。
“您误会了。”姜允珠听见自己声音像不知道从那冒出来的。
她哽了一瞬，才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违约金记得给。”
掌心里一阵阵的刺痛，姜允珠却还能很平静地把话讲完。不躲不闪地迎上他们看笑话的目光。
/
有些事，注定不是个人能决定的。
回到家后，姜允珠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灯没开，可中午阳光正好，大片大片地落在室内，却热得慌、亮地慌。
姜允珠手搭在额前，闭了眼。
今天无事可做。
今天什么事也不想做。
明天就录制新综艺了。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好好准备，在明天的综艺上惊艳亮相，用实力和热度将他们碾在脚下。
实际上，她只想陷在沙发中。睁眼闭眼，都能回想起艾莉和张合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目光。
浮浮沉沉数年，她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目光。
但事实却并没有。
尤其微信还在这时候发了条推送：
「德国知名艺人艾莉，官宣加盟张合执导的新剧……」
后边的字没看完，姜允珠已经不想再看了。
她将手机丢到一旁。
“噗”的一声。
手机掉进沙发里的声音，也像嘲笑她似的。
可惜才刚丢进去，手机、连带着整座沙发都开始震动。
她只得起身，灰溜溜的，像个小丑似地翻找手机。手机又卡在沙发垫下的缝里。
掏了半点，手机铃停了又响。
姜允珠只能先把沙发垫掀起来，再捡起仍在震动的手机。
接通了，竟然是何夕。
“喂？你在家吗？还是在哪？”何夕的嗓音竟然是说不出的焦急。
“在家啊？”姜允珠把垫子往回塞，用脑袋和肩膀夹住手机，好奇道，“你是什么东西没拿？需要我给你送过去？”
沙发捣鼓好了，姜允珠很快地躺回去。双脚交叠，手垫着后脑勺，没骨头似的和何夕接着电话。
剧组违约这样的大事，何夕不可能不会知道。但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也有点……碍着面子不想说。
姜允珠想起，合同刚签下来的时候，她和何夕一起喝了点小酒。不能说酩汀大醉，但至少她举着酒瓶，笑着说“老娘的事业终于有起色了！”
结果快要大过年，合同吹了……
姜允珠深吸口气，调整好了情绪，没让何夕听出嗓音的异样。
但何夕到底是她的经纪人，姜允珠的风吹草动总第一时间获得。
“剧组的事我也刚知道。这事是他们做的不厚道，你放心，违约金我绝对让他们吐个够的。”何夕也生气，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你起身。”
嗓音是罕见得严肃。
连姜允珠隔着电话，都觉着有种天要塌了的错觉。
窗帘没拉。
望着远处，却突然看见她正对着的房屋有个戴黑帽、黑口罩的人站在阳台。
性别看不出，眉眼看不出，只身影被正午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黑。
他手里似乎举着台摄像机。
手机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何夕沉到极点的声音：“去把窗帘什么的全部拉上。然后赶紧收拾几件衣服，等我电话，随时准备下楼。”
“有私生饭搞到了你的住址，在偷拍。”
对面站着的一身黑的男人。
在她看过去时，正正好地摁下了快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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