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芸在心里为另外一件事感到不安。
有些人是这样,不论自己过得多么水深火热,但却会对给别人造成的麻烦而备受灵魂的煎熬。
在陆星澜没有来天汉的半个月以后,她接到了丁芸的电话。
那天天色阴沉,外面在断断续续的下着雨,陆星岚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出门了。
或许她应该利用这个突然的假期,去旅行,去一直想去的古镇,或者去日本去欧洲,总而言之,她现在有钱,有闲,还没有工作要对接,是从来没有过的好机会。
可是她,粉碎掉了。
再一次,彻底的粉碎掉了。
她失去了热情,并不觉得日本的富士山,新西兰的草原,欧洲的宏伟建筑,对于她来说有什么吸引力之处,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灰色的瓦片,她不再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曾经那么渴望的去看一看世界,而此刻她无法控制自己是一个极度无能极度无能的人,她甚至无法站起来,无法照镜子,无法打扮,无法出门晒太阳,只能躺在僵硬的床上感受着堕落、绝望和时间残酷的流失。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像白宇始终钻营取巧,为什么她不能像樊霖那样始终屹立不倒,为什么她不能像端木槿那样始终阳光向上,不论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人,选择什么样子的方式,他们都始终相信自己所信赖的一切,而他们的信赖也始终不负所托,给他们相应的回报,这就是普通人可以坚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基本条件,而陆星岚,明明可以站在高处的她,为什么不具备这一点?
丁芸的电话是这几天来她接到的唯一的电话。
甚至连张琳娜都不再骚扰她。
电话接通以后,那边的声音很低,仍旧很胆怯,像是一只惴惴不安的小兔子,我很可怕吗?陆星岚自嘲的想。
“陆总,您,您方便说话吗?”
“……嗯。”
“那个,我想说,我想说一件事,就是关于,关于——”丁芸结结巴巴了一会儿,突然有点担心的说:“可是电话里不方便,可以见面说吗?”
“……”陆星岚沉默了一会儿:“好,在哪里?”
她们约在了乌溪路的一家咖啡馆里,乌溪路沿着乌溪河蜿蜒而建,坐在咖啡馆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乌溪河上面漂浮的垃圾,和在炎热天气下一脸皱纹的环卫工人在迟钝的打捞着垃圾。
陆星岚到的时候,丁芸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看到陆星岚走进了咖啡馆,她慌不迭的站起来举手示意,因为太急促,桌子上的玻璃杯直接被打翻在桌子上,于是当陆星岚走近落座的时候,丁芸正在慌不迭的弯腰拿着餐巾纸擦桌子。
真的是个很废物的人呢,陆星岚心中有些恶毒想,有些人似乎天生能力就比他人要羸弱,好像没有经历完整的从小孩子过渡到大人的阶段,仍旧像是小孩一样容易打翻杯子,弄脏地板,慌慌张张。可是,我不是也这样吗?只不过,在平时掩盖的好一些罢了。
陆星岚与此同时想到了杨美拉,她刻薄,也有几分媚上欺下,可是她是那种理想的成年人,办事麻利,遇事不慌,好像有一股子镇定感先天生在他们的骨血里。
陆星岚落座以后,丁芸已经将桌子上擦干净了,她有些紧张局促,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你说的重要的事情,不会是约我来看风景吧?”陆星岚知道绝不可能如此,甚至说,她完全相信丁芸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因为对于这样一个只想隐身躲避的人,最怕沾染上什么的人,主动对她们来说一定是极大的压力。
“是这样,陆总,我,我,我之前撒谎了。”
陆星岚抬了抬眼,看她,撒谎,是哪一次?她开始仔细的回想,是什么样子的撒谎,值得她特地在自己消失不见的时候,将自己一个电话找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撒谎,给你造成了这样的麻烦。”丁芸一口气说道。
陆星岚坐正了身子,丁芸说完以后,停止了一会儿。
陆星岚问道:“你想喝什么?”
“嗯?”
“喝果汁?咖啡?”
“我想,我想,美式咖啡就可以,我可以自己点——”
“服务员,”陆星岚抬头看向一旁的服务员,不重不轻的喊了一声:“两杯美式,”她转头看了丁芸一眼:“冰的可以吗?”
看到丁芸点头以后,陆星岚接着说道:“两杯冰美式,一份舒芙蕾蛋糕。”
点完单以后,她看向丁芸说:“其实,你造成了什么麻烦,也可以不说,你不说,今天我们就只是喝咖啡。”
“不,不,我要说!”丁芸急促道:“我撒谎了,那天,是我故意把那个孩子留在太空舱的。”
她以为陆星岚会很生气,但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于是她只好继续讲述:“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令人印象深刻,你们走了以后,她走到我面前,让我给她系鞋带,我没多想帮她系了,但是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后来听她说话,才意识到她有些颐指气使的感觉,她接着问我,你是陆星岚的手下吗?我说是。她说,陆星岚是我妈妈的小,”丁芸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陆星岚,才继续说:“她说,小狗腿,你今天要好好带我的同学们。陆总,我……”
“没关系,原封不动的说下去。”
“她说,妈妈说高中时候有两个可怜虫,可怜虫就是要被好好的教训才行。我跟她说,你怎么能这样想?欺负人是不对的。她说:妈妈说你只有欺负可怜虫,她们才能永远听你的话。你看陆星岚不就是这样吗?”
丁芸说罢,小心的看了一眼陆星岚,见后者神情未变,才放心的说下去:“我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孩子很不礼貌,再加上她只是个小孩子,就没有再继续回应她,于是就带着他们一起去科技展,只是当时心里就不太喜欢这个小孩了。等到后面去太空舱的时候,我听到这个小孩正在偷偷的撺掇两个小男生等到大家要离开的时候,把一个女生关在太空舱里面,那个太空舱外面是可以上锁的,我还特地提醒过他们,我听到这样的对话,就一直留意着,想着到时候制止他们。等到我们准备离开太空区的时候,果然那个王安琪,这是她的名字对吧,王安琪就抓住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说,说她在太空舱里给她留了一个礼物,让她去取,我本来想要制止他们这种行为,可是当我看到那个被骗的女孩时,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于是我对王安琪用同样的理由说,在太空舱里留了特别的礼物,让她悄悄的去取,那个太空舱本来就是坏的,她一进去以后就关在了黑暗里,我那时候只是想,替另外一个小孩出一口气,我没有想到这个王安琪,后面她会,她会……”
陆星岚沉默的听丁芸把话讲完,她面无表情,丁芸有些着急的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很坏,只是我那时候,那时候看到那个被耍的小孩她有一条腿是瘸的,那一刻我就突然冲动的做了坏事,我做完后就后悔了,后来就偷偷的回来把她放了出去,可是我没有想到,她会告诉她妈妈,上次她妈妈来公司骂你,对不起,我那时候很想为你解释,不是你故意把她女儿关在太空舱里的,可是我,我,我很害怕,而且,我以为这件事可以结束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你因为这件事失去了工作,这都是我的过错,陆总,对不起,我,我愿意为你去公司作证。”
陆星岚从未见过丁芸一口气说这么话,她大概是鼓起了勇气,才说的这么毫无心机,一字一句都不错过,然后垂下头来,等着陆星岚的审判。
陆星岚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原谅她,或者说,丁芸渴望的就是天真的原谅,如果换做杨美拉,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捉弄别人简直心安理得,要是被捉弄的人因此遭遇不幸,那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这一类人天生自洽,可是,陆星岚意识到自己十分的清楚丁芸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她看着她,从她的贫瘠的朴实的粗糙的外表下,看到了一个透明的像是水母一样干净的灵魂。
“你觉得,张琳娜来找我麻烦,是因为那天她女儿被关在太空舱的事情吗?”
丁芸的脸很红,陆星岚的语气很冷静,却让丁芸以为是指责:“对不起,我应该在第一次就站出来为您说话的,这样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你为此深受折磨吗?” 陆星岚问。
“我……”丁芸颤抖着抬起来头,笨重的黑框眼镜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丁芸,你知道吗?”陆星岚说:“在一个公司里,如果上级想要留下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让你留下的,所以没什么事情,是真的至关重要,扭转全局的。”
“啊?”丁芸惊恐的看着陆星岚,她似乎不是很能够理解陆星岚的话。
“所以,不要有压力,这和你无关,但是我很感谢你来告诉我这些……”陆星岚说道:“这件事情很重要,相信你之前没有告诉警察吧。”
“没有,我担心这个小女孩的话对你不利……”丁芸说道:“之前有警察来问我的时候,我就说的是上次跟你说的内容。”
丁芸之所以没有说出这段话,是因为她隐隐觉得陆星岚是和小女孩妈妈有过节的,如果告诉警方,必然会成为对陆星岚不利的证据。可是陆星岚听完以后,心里却陡然,忽明忽暗,如果说其中一个可怜虫是她,那么另一个可怜虫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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