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病”

“二妹的画工真好,你送我的那幅《戏鲤》,我让玉姑姑拿到止境坊重新裱了,那坊里掌柜都夸了你画的游鲤,还托玉姑姑问你是否愿意寄卖。”

宋清徵提着袖,正缓缓勾勒线条,她移着笔尖画了最后一笔,才抬头回道:“止竟坊的掌柜愿出多少钱?”

“这个数。”宋清芜比着两根指头,眼睛笑笑地看着她。

“大姐是认识止境坊的主家么?”

宋清芜收起手指头,眼睫垂了下来,她眨眼道:“若说不认识,估计你也觉得我扯谎,实话与你说了吧,这主家我不但认识,我还参了股,不然你以为我的嚼用都从哪儿来?”

难怪,宋清徵回以一笑,她有些摸不准这位庶堂姐的来意。

“二伯父总不会不顾你,哪像我,只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世上。”

这话透着悲伤,宋清芜听了后敛了笑意,独自走到窗边往外看着。

宋清徵压好了画,拿起还温软的菊花糕,齿颊溢出香气,她押一口茶,款款走到窗边也朝外头望着。

“你是不是奇怪,为何我甘愿待在那荒僻的园子里也不去求我的父亲?”

宋清芜看向她,眼睛里蒙了雾,她捧着凉了的茶,声音冷清了起来。

“大姐的心思,我不懂,但却由衷佩服你的自强,我唯一好奇的,是大姐如何得知落水之事是三妹的手笔?”

她也定眸看着宋清芜,坦然的目光让人生惧,宋清芜垂下眼,慢慢抿着茶盏。

“要是我没记错,大姐那日并未出府,而三妹平日里虽跋扈,可与大姐你却没什么龃龉,反而因为二伯父,至少面上你们二位是‘姐友妹恭’,所以大姐究竟是如何知晓三妹的动机?”

宋清芜捏着杯沿,柔婉、温和、巧笑通通不见,而是换上了冷冽的眸光——

“你说的不错,我是二房的人,只要我的父亲在,我就不该去迫害与我血脉相连的嫡妹,可是你知道吗?就算我不害她,她的母亲也会害我,我的存在永远都是柳氏眼里的一根刺!而这,便是我帮你的理由。”

宋清徵没有说话,只定定地出神,她思考着宋清芜的话,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已经落进簸筐的麻雀,在要合筐抓住时,忽地一下飞远。

“要我怎么说你才会相信?”

突然地发问打断了她的思绪,宋清徵回过神,语气淡然道:“不是不肯信,我在想,即便三妹真的有害我的动机,也真的对我使了手段,可她却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从这个角度看,我便不敢全信。”

“哈哈……”宋清芜嗤笑出声,她潋滟的眸子已有了水汽,声音也喑哑起来,她深呼口气,继续道:“那日我出府了,乔装一路尾随你们去了相国寺,你落水时,我恰好就站在你斜对面,三妹就算再蠢她也不会亲手推你,她找的是柳家的仆妇!否则,你以为柳大郎为何舍身救你?”

什么?宋清徵惊骇一跳,原来是这样?她张着嘴巴失神半晌,耳边又有声音传来——

“告诉你这些,是觉得你我目标相同,我们都恨柳氏,也恨这府里的禁锢,本就是同病之人,我们该互相倚靠不是么?”

话音就这样揭过,宋清徵对此事信了大半,唯一还让她困惑的是,宋清兰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呢?

午后的时光悄然,芙云将宋清芜送出去后,回来又向她告禀:“姑娘,蔚香院出了件怪事,除了二夫人屋子里的玲珑,其余的丫鬟和仆妇俱丢了财物,眼下她们正乱着,要不要趁机让蕊儿把钥匙偷出来?”

前不久,芙云按照她的吩咐,收买了柳氏院里的小丫鬟蕊儿,蕊儿是柳氏的陪房刘妈妈的女儿,这刘妈妈还有个好赌的儿子在前院做跑腿的差事,蕊儿很需要钱,又怕再被自己哥哥搜刮去,于是宋清徵答应让芙云给蕊儿在聚丰钱庄里存五十两银子,并帮她收拾一顿赌鬼哥哥,六日前这两件事芙云已办妥当,蕊儿的哥哥断了条腿,五张十两的银票也给了蕊儿。

“不,眼下虽乱,柳氏只会更加看紧自己腰包里的东西,你让蕊儿继续盯着,问问她想不想提个等,若是她想,就让她不要错过机会。”

芙云应声出了栖禅院,天擦黑的时候在后园的竹林里等着蕊儿,蕊儿今年十三岁,梳两个丫髻在耳朵旁,有些宽的肩膀随了刘妈妈,倒是嘴角的一颗笑痣给她添了三分姿色。

“现在院子里的人都怀疑是玲珑姐姐偷的,二夫人发了话要彻查,一应钥匙也都交到二夫人手里,还有一件事,二夫人派我娘去私医馆买了打胎的药,这件事瞒的紧紧的。”

蕊儿跟芙云一起坐在竹林下面的小坡上,她手里绞着尾巴草,小声地对芙云说道。

芙云听罢点点头,给蕊儿说了宋清徵的意思,蕊儿当然想提个等,她都十三了,还是个不入等的末流丫鬟,可她怎么做才能更进一步呢?

看出了蕊儿所想,芙云又贴耳给她出着主意,月亮已经当空,芙云和蕊儿也各回各房。

蔚香院里,柳氏阖眼瘫坐在椅中,秀圆站在椅子后头按捏着柳氏的肩膀,蕊儿拿着脚巾,在铜盆里给柳氏搓着脚。

“玲珑的差事这几日你先替着,等查出来贼凶你们再换过来,秀圆你要管好底下的人,让她们无事的时候不要再去玲珑房里闹了。”

二等的秀圆眸光一亮,手上的劲更足了,殷切地回道:“夫人宽心,奴婢定会管好她们,只是莲香姐姐脾气大,奴婢晌午听到她骂玲珑骂的狠,刚要拉她回去,恰碰见老爷回来,莲香扭头就和老爷告状,有莲香在,奴婢只怕护不住玲珑……”

柳氏睁开眼,扭转着身子抬眼问道:“晌午老爷回来了?莲香那蹄子告了什么状?”

铜盆里的水崩了蕊儿一脸,秀圆缩回手摇头道:“奴婢只听到一两句什么印子钱,接着老爷就把莲香带进了外书房。”

“哗啦——”

铜盆在地上打了个转儿,柳氏湿着脚踩进软鞋,连外裳都顾不上穿就直接去了外书房,秀圆忙取了披衣,也一路跟着出去了。

蕊儿蹭蹭脸上的水,收拾了被踢翻的铜盆,擦干地上的水就回了下人房……

荒园子里小屋灯还亮着,宋清芜一针一针刺着绷子,玉香姑姑挑着灯芯问她:“明日姑娘还出去吗?蔚香院里已经乱了,咱们要不要在外书房也安插颗棋?”

宋清芜抬针不停,轻声回道:“先不急,等我嫡母坐不住的时候再安排,明日得出去收利银,咱们手上的钱用的差不多了,姑姑你明日将那两身衣裳送到栖蝉院,就说是我送她看清三妹的礼物,她会收下的。”

玉香姑姑“哎”声应了,烛火在墙上跳着影子,笸箩里的绣帕被她收了起来……

早晨的风凉嗖嗖的,舒月正想找个丫鬟去浣洗房拿前两日送过去的被单,就看见锦霞在廊下擦着扶栏,她朝锦霞招招手,吩咐了几句后锦霞便出了栖蝉院。

自从那日后,张嬷嬷已调教出来两个小丫鬟,一个是从外头牙婆那里买的,给改名叫了琼枝,另一个就是从老夫人房里调过来的锦霞,锦霞是家生子,她娘管着花园子的采买,她爹在外头管着老夫人的铺子,两个丫鬟一般大,今年十二岁。

舒月吩咐完,就要去小厨房统计明日所需的采买,才出了走廊,便看到玉香姑姑又抱着东西进来,舒月领着她进了小厅,玉香姑姑对宋清徵欠身道:“这是上旬二姑娘房里送到针线房让做的新衣,大姑娘见颜色清淡,便为二姑娘添了亲手绣的缠枝海棠,两身的花样略有不同,只仔细看才能分出区别,还望二姑娘莫怪我们姑娘自作了主张。”

宋清徵还没用完早饭,听完这话她有些吃不下,她漱了口,声音不悦道:“大姐可真是手眼心巧,她的绣工堪比撷绣坊里最好的绣娘,玉香姑姑,你说我该付多少银两给你家姑娘?”

玉香闻言尴尬一笑,巧声再回道:“二姑娘先别生气,您先打开盒子看看这两身夹衣,若您真不喜欢,大姑娘明日便赔您一匹原样儿的料子。”

刻漏在滴答滴答,宋清徵没想到她这位庶堂姐这么厉害,不但可以避开门房的耳目随时出府,还把手伸向了府里的各司事房,这样的人若是得罪便是给自己添敌,但却不能不防。

舒月已将包裹打开,里面正是张嬷嬷让芙云送到针线房的那匹水蓝刻丝的缎子,如今已制成两件窄袖的夹衣,从衣领到后身的下摆都用丝线绣了缠枝的海棠花,两件平摊开来花色一样,可开着的朝向略有区别,一件的海棠绽蕊上扬,另一件的海棠花蕊却绣的曲蜷,可真是好绣工!

宋清徵定了定神,抬眼向玉香姑姑问道:“大姐可有别的话?”

“二姑娘若是还不信大姑娘的话,便等三日后尽管穿着这身衣裳等待时机,到时自有二姑娘想知道的答案。”

玉香姑姑说完后便垂了首,眼角的光却还放在她身上,宋清徵抿唇不言,微蹙了一下眉头。

舒月把玉香姑姑送了出去,回来看到宋清徵还看着这两身新衣发呆,便宽慰道:“姑娘要是不喜欢奴婢便拿剪子绞了,就没见过像大姑娘这样脸皮厚的!他们二房的人真是有一个算一个,当主母的睚眦吝啬、当嫡妹的跋扈嚣张、就连个庶女的胆子都如此大,姑娘以后可得离她们远些!”

宋清徵回过神,安抚的朝舒月弯唇,她觉得这府里的水愈发浑了,上一世或许就是因为自己的充耳不闻,所以才处处受制于人。往昔不堪,如今她终于摸到了汪池里的浊水一粟,先不管宋清芜到底怀着什么目的,一身衣服罢了,她倒要看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得到答案……

衣裳让舒月收到了柜橱,她去书房又重铺了画纸,芙云从外头急急的进门,身上还沾着枯草叶子,眼神亮亮地回禀:“姑娘,二夫人被扇了巴掌!现下正歪在房里等胡郎中来瞧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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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相逢
连载中梧桐雨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