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枝的指尖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固执地亮着,映照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信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带着对方一贯的、毫无察觉的亲昵。
“你在干嘛?”
“面试了吗?”
“不想上班不想上班,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她过度敏感的神经上。她甚至能想象出林月迟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这种亲昵,曾经让尹枝暗自窃喜,如今却成为了折磨她的利器。
尹枝微微蹙眉,泄露出她心底的纠结和一种连自己都不愿剖析的酸楚。她用指尖极其快速地划过屏幕,只是浅浅地瞥了一眼,甚至没有点开输入框的**,便果断地按熄了屏幕,将那扰人的光彻底隔绝。
她把手机扔回枕边,房间瞬间又陷入了沉寂的黑暗,可她的心却无法随之平静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像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冰冷而缓慢地浸过四肢百骸,最后毫不留情地驱散了她残存的睡意。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这个让人窒息的夜晚。
五年了,与林月迟相识,竟然已经快五年了。
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如同被按下快进键的旧电影胶片,在她的脑海里模糊而又迅速地闪回。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像现在这样,独自蜷缩在黑暗里,沉默地吞咽着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
这算是嫉妒吗?
这个敏感而危险的词汇刚从心底浮起,就让她心头一紧。她不敢深想,仿佛那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她只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着,发胀、发酸,沉甸甸地往下坠,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种情绪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让她觉得无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将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唯独赶不走她心底的阴霾。
在一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下,她再次伸手,摸到了枕边那尚存一丝余温的手机。解锁后,手机的光芒重新亮起,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那个她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朋友圈。
她的指尖停留在林月迟最新的九宫格照片上,上面配着元气满满的文字——“新疆!都不白来哈!”,后面还跟着一连串可爱的表情符号,但这些在尹枝眼里却显得格外扎眼。
“新疆。”尹枝冷哼一声,明知道这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却还是忍不住自虐般地往下看。
她记得,在那些只有她们俩的深夜语音里,自己曾不止一次带着向往描述过对那片辽阔天地的想象。她说想去看赛里木湖湛蓝的湖水,想在巴音布鲁克看落日……那时的林月迟在电话那头笑着附和:“听起来真不错,等我离职了,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去吧!”
“有时间”是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尹枝当时竟当了真,开始期待起来,甚至为此推掉了其他人的邀约,只为了等待这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约定。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点开大图,一张又一张,看得异常仔细。对于她来说,这既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解脱,她需要这些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那拉提草原像是无垠的、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不知名的野花如同繁星一般,肆意散落在柔软的草甸上。清晨的薄雾与袅袅的炊烟缠绕在一起,被金色的阳光穿透,渲染出梦幻般的光晕。这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就像她曾经幻想过的和林月迟一起旅游的场景。
林月迟穿着红色吊带裙,像一团燃烧的、夺目的火焰,仰躺在翠绿的草坪上。她对着镜头恣意大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长发泼墨般散开,整个人散发出无拘无束的快乐,这是尹枝未曾见过的林月迟。
当滑动到正中间的合照时,尹枝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凉了几分,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照片里,林月迟亲昵地挽着邓慧晴的胳膊,两人头靠着头,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她们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一种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到指尖,让尹枝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有些泛白。
最开始,她们三个人也常一起出去玩,林月迟总是会主动挽上邓慧晴的手臂,而尹枝只能一个人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也插不上什么话。这让尹枝觉得心里闷闷的,难道是自己太无趣了吗?
尹枝不喜欢这种被冷落的感觉,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她开始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每次邀约前,她都要在脑海里反复排练,设想各种可能。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向林月迟发出邀约。
“月迟,新上的那部电影听说还蛮不错的,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看?”
“月迟,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口碑很好,要不要去尝尝?”
……
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被林月迟放鸽子,或者被热情地提议把两人局变成多人局:“两个人多没意思啊!叫上慧晴呗,人多热闹!”
尹枝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热闹”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热闹,只是贪心地想要一段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静相处的时间罢了,这样林月迟才会把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一会儿。
而那句林月迟曾经掷地有声、捍卫某种公平的言论,此刻却像一枚在空中盘旋许久才落下的回旋镖,淬着冰冷的失望与自嘲,精准无比地扎在尹枝的心上。
“如果我们三个人,你们两个单独出去玩,甚至连告诉都不告诉我,我就觉得那大家也就不必做朋友了。”
为什么林月迟可以站在邓慧晴的立场上,去共情对方的“被孤立感”,却不能在她沦为那个被排除在外的“第三者”时,想一想她会不会难过呢?
难道在三个人的友情里,她的感受永远是那个可以被忽略、被牺牲的、最无关紧要的存在吗?
尹枝使劲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委屈、嫉妒和愤怒统统甩出去。这种情绪被另一个人轻易牵动、起伏不定,甚至有些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深深的挫败和自我厌恶。
她颤抖着打开删除联系人的界面,那个猩红的“删除”按钮像是一个诱惑,又像是一个警告。只要按下去,这一切的纠结、期待与失落似乎就能戛然而止。她不用再像个侦探一样揣测对方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也不用再体会这种被孤立的痛楚。
可是,她做不到。
五年的时光太久了,那些一起熬过的夜、分享过的秘密、诉说过的苦恼……早已将这个人深深镌刻进她的生命里,岂是一个“删除”就能抹去的?
最终,她只是退出了对话框,带着决绝的意味,点击了“消息免打扰”的按钮。那个小小的图标亮起,像是在嘲讽她的懦弱。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反扣在枕边。浓云彻底吞没了月辉,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敛去,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可她的心却比这夜色更加沉重。
她选择了最懦弱,也是最残酷的方式。没有争吵,没有告别,沉默地将那个人远远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知道林月迟会困惑、会生气、会发来更多质问。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解释,也不想再自己哄自己了。就让那片已读不回的空白,成为她们之间最后的分界线吧!
屏幕的另一端,林月迟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床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却发现尹枝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巨大的问号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底部,像沉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一头雾水,心里那点因为被忽略而产生的不悦和烦躁,像雪球般越滚越大。犹豫片刻,她又发了条信息过去。
“hello?睡着了?看到请回复。”
依旧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林月迟最初的不悦逐渐被一种不断扩散的不安所取代。尹枝从来不是那种长时间不回消息的人,尤其是在她明显表露出自己的情绪之后。
她开始下意识地检查网络信号,甚至重启了手机,但那个对话框仍然保持着死寂。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尹枝的电话拨了过去,冗长的等待音后,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曾经那个秒回信息、秒赞朋友圈的好友,突然消失了。
整整一个月,尹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林月迟找遍了所有共同好友都没能联系上她。
她点开尹枝的朋友圈,之前公开可见的照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条冷淡的横线。她终于从“她可能只是暂时不方便”的自我安慰中惊醒,开始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尹枝把她隔离在外了。
尹枝没有消失,却比消失更让人心慌,她用一片死寂的沉默,在她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而冰冷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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