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灯笼撤下来,换上白色;还未来得及挂起来的红布,收了起来一团一团地堆积起来,又专门扯起一块白麻盖住。
张进疾步穿过又白又红的长廊,走进宋玄的屋子,哀恸道:“宋大夫,宋大夫,宋大夫你怎么就……就走了呢!这叫我们如何跟青州子民交代呢!”
欧阳菡道:“张大捕头能查明真相,便是对青州子民最好的交代。”
章存之见来的只是一个捕头,似乎有些不满,皱了皱眉道:“应大人呢?”
张进道:“最近东山上出了大命案,有个茶馆里死了好几个人……应大人去东山了,今早刚走,明日才回……唉,多事之秋,我们应大人实在分身乏术,不过……”张进瞅了瞅白思归,笑道:“还好白大人在,不知道白大人对此案有何看法,张某定当配合好白大人!”
白思归道:“张大人不必客气,情况张大人是否已经了解了?”
张进点点头,媚笑道:“来报官的小倌们已经跟我说了大概情况……白大人,您看,这宋大夫的尸体要不要仵作来验?”
白思归还没有说话,章存之就抢道:“不行!”
欧阳菡道:“必须验!”
张进面露难色:“白大人……这……您看……”
白思归看着章存之道:“章大夫,既然你们对宋大夫的死因有争议,为何不验尸?”
章存之道:“为何不验尸?先生行医一生,上治天子,下救百姓,本来应该长寿百岁入土为安,如今不仅不得长寿,甚至连尸身都保不全,白大人,你叫我如何接受?”
欧阳菡冷笑道:“先生死因未明,就算完身入土,也怕是入土难安。我看……你是为了袒护孟晚吟才不让验尸的吧!”
章存之怒道:“黄毛丫头!你懂什么!”
孟晚吟突然道:“验吧。”
章存之道:“晚吟……”
孟晚吟笑道:“菡儿不是说了,在我房间门口发现了黑桑子的药渣,怀疑是我害死了师父么?若是不验尸,如何还我清白?”
章存之道:“可是……”
古清河苦笑道:“师兄,便就验尸吧,今日不验,日后……以菡儿的性子,她不是没有可能把师父的尸体挖出来自己验。”
章存之瞪着眼睛道:“我看她敢!”
嘴上这样说,可章存之心里知道,欧阳菡肯定敢。
白思归叹口气道:“好了,既然如此,便就验尸。不过,验尸之事可以等到明日,今日毕竟是宋大夫的寿辰,验尸总是不太吉利,章大夫,可同意么?”
章存之犹豫了片刻,道:“那便就按照白大人的说法来。”
虽然死了人,厨子还是准备了晚饭。但为了不显得铺张,饭菜都很简单,大家也都零零散散坐着。
每个人都好像失了魂般地,低头自顾自吃着饭,还有细微的啜泣声不知从哪一桌传来,气氛无比凝重。
白思归到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已落座了。他环视了一圈,觉得自己似乎坐到哪一桌都会打破悲伤吸引关注,便带着白玉珠坐到了角落。
白玉珠看了看大家,低声道:“白二哥,你说宋大夫真是被害的吗?到底是谁那么狠心杀了他?”
白思归道:“如果他真是被害的,按现在的证据,似乎我也只能怀疑孟晚吟了。”
白玉珠插嘴道:“可白二哥,那孟姐姐,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白思归敲了下白玉珠的头,道:“小色鬼,你是看人家漂亮,昏了头了吧?”
白玉珠的脸又红了,结结巴巴道:“我看她一直在哭,感觉和宋大夫感情很好,应该不会杀人才对。”
白思归回忆着孟晚吟,想起她手腕上的镯子,道:“她是不是和宋玄感情很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很有钱。”
“因为她诊金收得很贵!”一个戴面具的男子突然坐到白思归身边,接话道。
这面具男自然就是连晓竹。
白思归来了,宋玄死了,赵完璧虽然烧得晕头转向,但还是让连晓竹来打听打听情况。
宋玄毕竟是名满青州的大夫,就算赵完璧不提,连晓竹自己也会来关心关心。
只是,相比于宋玄,赵完璧似乎更关心白思归,他跟连晓竹说:“帮我看看白思归是否还康健,不要跟他提起我。”
连晓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俊俏男子,看他一副光风霁月一看就没干过什么坏事的气质,猜想他就是白思归。
白思归打量了一下连晓竹,道:“阁下是?”
连晓竹掏出一块从阿兆身下摸下来的腰牌,低声道:“百人卫特使,出来办事。”
黑色的腰牌,小楷细细刻着“百人卫”三字,一颗碧绿的玉珠串在腰牌的带子上。百人卫等级森严,能在腰牌上串绿珠的只有一个人——统领阿兆。
白思归忙颔首道:“见过兆统领。”
连晓竹道:“低调,我此番押送的犯人身份十分特殊,不好给太多人知道。”
白思归恍悟道:“那后院住的,便是兆统领和那犯人吧?”
连晓竹点点头:“我要把那犯人押去蒙重岭,可走到这里,那犯人突然害了病,便带他先医治医治。”
白思归笑道:“兆统领倒是仁慈。”
连晓竹道:“过奖,过奖。”
白思归道:“方才朱先生所说的诊金,是怎么一回事?”
连晓竹道:“这孟晚吟呢,有一门独创的药,叫白花凤尾散,有极好的止血止痛、愈合伤口的功效,她就是靠卖这药,赚得盆满钵满。”
白玉珠道:“既然孟姐姐自己的医术这么好,还能赚到钱,她肯定不需要那《青州医略》吧?所以她应该不会杀宋大夫吧!”
白思归叹道:“就算她想得到《青州医略》,她杀了宋玄也没有什么用。”
白玉珠愣住了,确实,杀宋玄,和得到《青州医略》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关系。
连晓竹道:“她万一是报复呢?”
白思归道:“你是说,她知道《青州医略》没有传给自己,便怀恨在心?”
白玉珠道:“这怎么可能?孟姐姐不是还质疑那贡风来觊觎《青州医略》吗?”
连晓竹道:“贡风来这人倒确实可疑得很。”
白思归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他莫不是荆湖贡氏的人?”
连晓竹点点头:“他是贡云起的弟弟。”
白思归叹道:“荆湖贡氏,百年医家。自从宋玄辞官,这贡云起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医院第一人了。想不到他的弟弟竟在这里拜外姓为师。”
白玉珠道:“既然他家里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学医呢?”
连晓竹摇摇头道:“这就是他的可疑之处了,要赖白大人查明清楚了。”
白玉珠道:“那个胖大总管呢,他不想让仵作验尸,他看起来也很可疑。”
连晓竹道:“他嘛,也跟这《青州医略》有点直接关系了。白大人,你可知道两年前的春月渡疫病?”
白思归点头。
春月渡,是燕子川的一个渡口,两年前,不知从哪里开来了一只船,船停在春月渡,船上之人都得了重病,浑身皮肤溃烂,咳血至死。这疫病很快从这条小船上传到了整个春月渡,又由春月渡传到了整个燕子川。
当时这船停靠春月渡时,渡口恰好有个名医,他看出了船上之人有疫病,便极力奔走,疏散了人群,阻断了春月渡往来船只。
这才让这疫病停留在了燕子川,如果这疫病出了春月渡,必会沿着燕子川扩散,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名医则一直留在春月渡守城守人,不出一个月,官府派出的大夫甚至还没到,他就发现了可以治疗疫病的药方,一时被燕子川百姓奉若神灵。
连晓竹道:“章存之,就是凭一己之力治好了燕子川一城百姓,克制春月渡疫病的神医。”
白玉珠道:“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也要拜在宋大夫门下当徒弟呢?”
连晓竹道:“听说,当年靠章存之药方活下来的百姓,很多都得了一种怪病,三到五年内会变得痴傻。章存之用了很多种办法,也无法改变这种情况,但据说宋玄这本《青州医略》里,记载了可以改善这种后遗症的方法。”
白思归道:“他这些徒弟倒真是藏龙卧虎啊……那古清河又是什么来头?”
连晓竹想了想道:“他倒是没什么来头,不过他性子温良,颇有些悬壶济世的风度,什么人都治,什么病也都治,一手针灸之术,神鬼莫测,上到内伤骨折,下到头疼脑热,几乎全能扎好。”
白思归笑道:“朱先生对这宋府上的人事倒真是清楚。”
连晓竹颇有些尴尬道:“我来了几天了,也都是听府上下人聊的。”
白思归道:“不愧是经商之人,果然八面玲珑。”
连晓竹笑笑,转移话题道:“我也就是好奇,随便听听……白大人,这凶手你什么时候能抓到啊?”
白思归若有所思道:“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他杀呢,要等到明日仵作验过,很多事情或许就会有定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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